刘文杰回到招兵站,站在桌子后面,面无表情地宣布:“今日只收五百人。满额即止。”
这话一出,队伍后面顿时炸了锅。
前头的拍胸脯庆幸,
后头的跺脚骂娘。
那个十八岁的豆腐坊少东家,正好排在第五百零一位。他的脸当时就垮了,像一块被人从墙上揭下来的泥皮,皱巴巴的,满是不甘。他往前挤了两步,扒着桌沿,冲那个管登记的李姓文吏喊:
“李叔!李叔!你看看我!我体格健壮!完全符合烂命一条的啊!”
他一边说一边拍胸脯,拍得砰砰响,像擂鼓似的。旁边的几个青年也跟着起哄:“对啊李叔,多收一个呗!就一个!”
李叔是县衙的老文吏了,在户籍科干了二十年,毛笔字写得跟印刷的一样方正。他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看了那青年一眼,无奈地摆了摆手,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赖在饭桌边不肯走的苍蝇。
“冯长官说了,只收五百。大侄子,回去吧,你爹还等着你回去卖豆腐呢。”他顿了顿,嘴里嘟囔了一句,“下次,下次一定。”
说完,他就开始收拾桌上的表格、毛笔、印泥盒子,一副“今天收工了”的架势。旁边两个帮忙的士兵也开始卷旗子、搬桌子,动作麻利得很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排在后头的人虽然心有不甘,但也没有闹。
一来,冯长官的兵就站在旁边,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,谁也不想拿自己的脑袋去试那东西快不快。二来,这当兵也不是什么非干不可的事——有口饭吃的人家,谁舍得把儿子送去当兵?也就是那帮烂命的、没活路的才抢着去。排在后头的这些人里,有一半是凑热闹的,真让他们当,他们还未必敢。
所以李叔说“散了”,大家也就散了。有的唉声叹气,有的骂骂咧咧,有的拍拍屁股转身就走,嘴里说着“老子还不稀罕呢”,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,眼巴巴地看着那张桌子被搬进了县衙大门。
豆腐坊少东家站在空荡荡的招兵站门口,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,蔫头耷脑的。
他爹蹲在墙根底下。
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蹲了多久。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棉袄,两只手抄在袖筒里,缩着脖子,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。他的嘴角往上翘着,但又拼命忍着,忍得腮帮子都在抖。他把眼神撇到一边,不看儿子,看对面的屋檐,看天上的云,看地上跑来跑去的野狗——就是不看儿子。
但那份高兴,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,压都压不住。
他听见招兵站的人说“只收五百”的时候,差点没当场蹦起来。等听见儿子排在第五百零一位的时候,他已经在心里给那个“冯长官”立了长生牌位了。五百零一,多好的数字啊!多一个不要,少一个不行,就卡在他儿子这个坎上,这不是天意是什么?
老头子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慢悠悠地走到儿子面前,歪着脑袋,眯着眼睛,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了。
“呦——”他的声音拖得老长,像拉风箱似的,“这不是我家的军爷吗?”
那个“军爷”两个字,咬得格外重,格外响,像是在嘴里嚼脆骨,嘎嘣嘎嘣的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脆劲儿。
“哼!”
青年闷哼一声,耷拉着脑袋,闷头往家的方向走。他爹跟在后面,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,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,哼的是吕剧的调子,词是自己现编的:“豆腐白,豆腐香,磨豆腐比当兵强——不用扛枪上战场,不怕子弹穿胸膛——”
“别哼了!”青年回头吼了一嗓子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他爹不但没停,哼得更大声了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,穿过十字街口,拐进豆腐坊那条巷子。街坊邻居都看见了,有的笑,有的摇头,有的隔着窗户喊一句:“老孙头,你家军爷回来啦?”孙老头——豆腐坊老板——笑得满脸褶子开了花,高声回道:“回来了!不当兵了!继续磨豆腐!”
青年把门一摔,砰的一声,震得窗户纸都抖了三抖。
他爹在外面敲门,声音里全是笑意:“儿啊,开门呐,爹给你磨豆浆喝——热乎的——”
“不喝!”
“加糖——”
“……加两块。”
“加三块!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
城外训练场,喊声震天。
冯诺站在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高台上,双手插兜,毛呢大衣在风里微微摆动。他眯着眼,看着台下那三百个正在操练的新兵,嘴里嚼着半块压缩饼干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仓鼠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”
口号声从三百条嗓子里吼出来,汇成一道闷雷,在训练场上空翻滚,震得远处的树梢都在抖。
皮靴踏地,咔咔作响;
枪托砸肩,砰砰有声。
三百个人分成三个大方块,每个方块前面站着一个教官。教官都是系统刷新的老兵,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——立正、稍息、托枪、劈刺、卧倒、起立,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喊得清清楚楚,新兵们跟着做,虽然参差不齐,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。
张亚博站在高台下面,双手背在身后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方阵上扫过,不漏过一个动作不标准的兵。
李立在训练场的另一头,正在带着十几个骨干搭建靶场。靶位、射击地线、安全围栏,一样一样地弄,弄好了还要检查三遍,确保不会出事故。
冯诺嚼完了饼干,拍拍手上的碎屑,转身下了高台。牛大力立刻递上来了茶碗,冯诺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热的——今天牛大力学会了在茶碗外面包一层棉布,保温。
“还行。”冯诺说了两个字,也不知道是说茶还是说训练。
牛大力咧嘴笑了,也不知道冯诺夸的是茶还是他。
栖霞城外,八十里,黑虎山。
聚义厅里,一股子丧气从地缝里往外冒。
张大猛坐在虎皮交椅上,一只手撑着脑袋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脸上的刀疤像一条死蜈蚣,趴在左脸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一只病了的老虎,连喘气都比平时轻了几分。
堂下,一个小喽啰跪在地上,脑袋磕得低低的,不敢抬头。
“大当家的,”小喽啰的声音还在发抖,他是从县城边上摸回来的,跑了整整一夜,靴子都跑丢了一只,“小的打清楚了,那个姓冯的部队,有正式的番号——叫国民革命军第一师。”
张大猛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国民革命军。第一师。
这几个字砸在他心口上,像一把大锤,一下一下地砸,砸得他胸口发闷。第一师——那不是杂牌军,不是保安团,不是民团,是正儿八经的国民革命军,而且是“第一师”。能排到“第一”的,那是什么分量?那是老头子手把手带出来的嫡系中的嫡系,精锐中的精锐。
小喽啰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怕惊着谁:“他们打下县城的时候,还……还有两门炮呢。小的亲眼看见的,炮管子老粗老长了,架在城墙上,黑洞洞的,对着外头……”
他比划了一下,两只手张开,大概这么长,又觉得不够长,又往两边抻了抻。
“轰的一下——城墙就塌了一个大口子!”
这个小喽啰其实根本没见过炮,他是听别人说的。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添油加醋的细节都像是在给张大猛的恐惧添柴加火。他添的柴不是干柴,是湿柴,烧起来浓烟滚滚,熏得张大猛眼睛都睁不开。
张大猛的心抽抽了一下,又抽抽了一下,像被人拿手攥着,一松一紧,一紧一松,攥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什么玩意?
重机枪跟不要钱似的,子弹噗噗地打,跟下雹子一样。手底下的兵,枪法准得不像人,一枪穿三个。现在告诉他还有炮——大炮!能炸塌城墙的大炮!
这他妈的哪是来当县长的?这是来剿匪的!
张大猛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,棉袄都湿了,贴在肉上,黏糊糊的。他想起那天城门口的重机枪火力,想起赵麻子从马上栽下去的那个瞬间,想起那些跑都跑不掉的弟兄——七十多个啊,说没就没了。
这得亏是跑得快。
但凡慢一步,哪怕慢半拍,躺在乱葬岗的可能就不是他爹一个人了。
想到此处,腿肚子转筋;
回忆当时,后脊梁发凉。
张大猛咽了口唾沫,抬眼看了看聚义厅里的众人。二当家死了,三当家刘驼背坐在下首,脸上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去,一张脸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。几个小头目更是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,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针落可闻。
张大猛摆了摆手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:“你下去吧。”
小喽啰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聚义厅里只剩下张大猛和刘驼背,还有几个贴身的亲信。烛火跳了几下,把墙上挂着的老虎皮照得忽明忽暗,那只老虎的假眼在烛光里闪着幽黄的光,像是在嘲笑他们。
张大猛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那道刀疤跟着他的眼皮一起动了动,像是蜈蚣伸了个懒腰。
报仇?
报个屁的仇。
这个能报仇吗?重机枪、大炮、精锐部队、枪法如神——哪一样是他能对付的?就凭他手里这一百多条破枪,连人家的城墙都摸不到,就全得撂在城门口。
他忽然想通了。
鸡蛋碰石头,碎的是蛋;
螳臂当车,死的是螳螂。
他不想当那个蛋,也不想当那个螳螂。
“三当家。”张大猛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刘驼背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:“大哥,您说。”
“你带上钱,”张大猛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上点了点,“去一趟烟台。找刘珍年的人,探探口风。问问——能不能招安。”
他咬在“招安”两个字上,咬得很轻,像是怕把这两个字咬碎了。土匪招安,说起来好听,其实就是投降。但投降总比灭了好。投降了,顶多解甲归田;不投降,就是乱葬岗上多一具尸体。
刘驼背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他也想通了,这个冯诺收拾他们是迟早的事。今天张大猛他爹被毙了,明天可能就是张大猛,后天可能就是自己。得给自己留条退路,得找个靠山,得在冯诺的刀砍到脖子上之前,先找一把伞撑着。
这把伞,就是刘珍年。
刘珍年是胶东王,手里三万人马,地盘从烟台一直铺到威海。虽然冯诺有重机枪有炮,但刘珍年有大炮有飞机——好吧,飞机不一定有,但人多啊。三万人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冯诺那几百号人淹死。
刘驼背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大哥放心,我明天一早就动身。”
张大猛点了点头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烛火在虎皮交椅后面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拼命挣扎,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。
黑虎山的夜风从山门外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冯诺并不知道张大猛正在找靠山。就算知道了,他大概也不会在意。
此刻他正站在县衙后院的摇椅旁边,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——说是信,其实就是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,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作业,但内容很硬。
信是写给刘珍年的。
大意是:我是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师长冯诺,现驻防栖霞,保境安民。你我互为友邻,望和睦相处,互不侵犯。若有匪患,可互通消息。此致敬礼。
冯诺把信折了折,塞进一个信封里,递给牛大力。
“找个机灵点的,送到烟台去,交给刘珍年的司令部。”
牛大力接过信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转身跑了。
冯诺躺回摇椅上,把毛毯拉到胸口。摇椅吱呀吱呀地响,像是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。他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,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。
虽然麻烦还在后头。
但麻烦这种东西,来一个解决一个,来两个解决一双。
实在解决不了的,到时候再说。
五百新兵五百枪,
炮管子粗来城墙光。
张大猛吓得找招安——
这冯疯子,是个王。
他在心里念叨了几句,翻了个身,面朝椅背,沉沉睡去。
牛大力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,看见冯诺已经睡着了,把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用碗扣上保温,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院子里只剩骡子还醒着,嚼着干草,尾巴一甩一甩的,在月光下投下一个长长的、慢悠悠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