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在义庄待了三年,见惯了各路妖魔鬼怪,一看就知道这人不对劲。
脚底下的影子是散的,仿佛被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,东一块西一块,拼不出个完整。
这明显不是活人,但他又认不出是什么东西。
那人没进来,扶着院墙站了一会,嘴里呼哧呼哧直喘。
满是眼白的瞳孔,直勾勾地盯着里屋的木门。
吴邪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,门上贴着一张黄符,此刻正微微泛着红光。
这是九叔进门之前随手贴的,类似一个简单的隔绝符。
那东西试着往前探了探身子,符纸的光芒更甚,并且无风自动。
吴邪从石墩上滑了下来,拦在木门和院墙中间。
他个子矮,还不到那东西的大腿,但堵在路中间的那股劲稳稳当当的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想要干嘛?”
“我师父在里面,如果不想灰飞烟灭,还是趁早离开吧。”
那人恍若未闻,静静地站在院墙外,散碎的影子在地上蠕动,尝试着聚了聚。
足足试了三次,才勉强维持住一个类似人的影子。
他的视线从木门上挪开落在吴邪身上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。
吴邪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佩忽然凉了一瞬,像被微风拂过。
那东西张开嘴,口腔里满是细碎的尖牙,嘴角更是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。
“……水”
嗓子眼干哑得几乎没声音,但吴邪还是看清了口型。
他愣了一下,退后半步,扭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。
那里的灶台上搁着半壶茶水,是主人家刚才给九叔倒茶剩下的。
吴邪想了想,噔噔噔跑进灶房倒了半碗茶水出来,隔着院墙递给那人。
那人没接,低头看着吴邪手里的碗,嘴唇哆嗦了两下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吴邪注意到他脚底下的影子又散了,比刚才散得更碎,像地面上被石子砸开的灰尘。
“你喝不喝?”他把碗往前递了递。
那人又退了一步,视线从吴邪身上移开,重新看了一眼里屋的木门,然后慢慢转过身离开了。
脚步拖沓,每一步都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。
吴邪端着水看着他走远,影子的碎屑在身后一路洒着,像灰尘慢慢消散在空气中。
九叔从里屋出来的时候,他还端着水杵在院子里,眼珠子滴溜溜乱转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“刚才有人?”
“嗯。”
吴邪把碗放回灶台上:“有个东西站在院墙外面,脸色蜡黄,影子凑不齐。”
“它想喝水,我没让它进来,端了碗水给它,但是它没喝就走了。”
九叔蹲下来,伸手按了按吴邪的头顶:“它碰你没有?”
吴邪摇了摇头:“没有,站得挺远的。”
九叔的手指在他头顶上停了几秒,随后视线移到他脖子上的玉佩上。
伸手摸了摸,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温热的感觉。
他表情变了一下,似乎有点意外,但又合理的样子。
吴邪带着点疑惑问道: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是被赶出来的。”九叔站起来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。
“不知道是谁供的,也不知道供了多久,不害人,就是渴。”
“这户人家的小儿子,昨天晚上撞了邪,就是因为这东西在外头扒了一宿窗户。”
吴邪恍然大悟,但还是有点没想明白。
“它要水,我端给它又不喝。”
九叔把木门上的黄符取下来塞进袖子里:“你端的是阳水,它不敢碰。”
吴邪“啧”了一声跑进灶房里,拿手指头沾了一点碗里的茶水,在泥地上画了个小圈。
没符咒没口诀,就一个圈,半圆不圆,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涂鸦。
随后将碗里剩下的茶水,全都倒进了那个小圈里。
地上残存的水印子亮了一下,很淡的白光一闪就没了。
九叔低头看着那个泥圈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从哪学的转阴咒?”
吴邪仰头看着他:“没学,就想让那东西喝点水。”
“它很可怜,只是想喝水,没想过害人。”
九叔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,没有结构,起势收势不在点位,但就是成了。
这孩子脑子里没有“规矩”这种东西,他想让那东西喝水,所以画了个圈。
他想要鸡下蛋,所以编了个咒。
对他来说,符咒就像往灶膛里添柴火,有用就行。
自己这点道行,不知道还能教这孩子多久。
吴邪拽了拽九叔的道袍:“师父,刚才那东西叫什么呀?”
“如果我下次遇到它,会有危险吗?”
九叔低头看他,伸手将他抱了起来:“没名没姓的东西。”
“你端了水给它,虽然它没喝,但是你递了,这个情他领。”
“没有下次了,最后你给它的那点水,它最多能撑一个月,没有信仰,它活不了多久。”
回义庄的路上,九叔走得并不快,太阳偏西了,斜光照在田埂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吴邪突然神色莫名,拽出贴身放着的玉佩,又开始发烫了。
这次和之前不一样,暖融融的,像贴了个热水袋在胸口。
九叔停了下来,看着那枚玉佩,伸手在吴邪头顶上方轻轻拂了一圈。
“有人记得你的好,开始报答你了。”
“最后你的那碗茶水,洒在人心里去了,有人领情。”
随后轻轻敲了敲他的小脑袋:“你还小,体内罡气不稳定,以后少用符咒。”
“筋脉一堵,前功尽弃。”
“明天开始你不许偷懒,正式跟我学符咒和拳脚功夫。”
吴邪捂着脑袋嘴巴一撅,打算回去就跟祖师爷告状,师父下手太重了。
他没事的时候,最喜欢找祖师爷,多拍拍祖师爷马屁,跟它们聊聊天,哄哄它们。
长辈都喜欢乖巧的,嘴甜的,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。
天上地下全是人脉,不用多可惜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