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再去会一会赵老三。」常九安把没吃完的饼子揣回怀里,「这回不绕圈子,直接问他递给封管事的是什么。」
方牧拦住他:「他要是真跟封管事那头有牵连,你直问,等于把咱们这几日查的事全漏给他。」
「那怎么办,干等着明天东家上门。」常九安急道。
罗录事想了个法子:「乔叔跟赵老三打过几十年交道,让乔叔旁敲侧击探一句,比咱们自己出面稳妥。」
三人商量定了。天擦黑时乔广运亲自来了园子,带来的消息让屋里几人都沉默了半晌。
「我借着还他一笔旧账的由头,凑到他跟前坐了半个时辰。」乔广运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他喝多了两盅,嘴上没个把门的,说这半个月替『上头』跑了几趟腿,送的是几块没刻字的生牌,一块能换二十两银子,说是给城郊几处养兽的人家,谁肯替上头办事,谁就先领一块牌当信物。」
方牧心里一沉:「上头,指的是谁。」
「他没敢明说,只说是东家跟前的人,具体是不是封管事,我没敢追问,怕露了馅。」乔广运叹了口气,「他还说,城北山根那一片,这半年悄悄换了好几拨看守的人,都是外地口音,寻常人近不了身。」
姜黎猛地抬起头,跟方牧对了一眼。城北山根,正是老押跟他那位学徒去的地方。
「若真是这样。」罗录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「那片地方这半年一直有人盯着,咱们那日去,说不定早被人瞧见了。」
方牧的心跳快了几拍,他想起那条常年踩出来的窄道,想起老押丢在土里的那截烟袋锅铜嘴,忽然明白老押近来私下去那儿,恐怕不只是祭奠那么简单,是在盯着什么人的动静。
「这么说,那块没刻字的生牌,不是孝敬。」常九安的声音沉了下去,「是拿命换来的信物。」
乔广运站起身,临走前又补了一句:「我劝你们,这几日少往那片山根去。赵老三那张嘴,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,清醒的时候,比谁都滴水不漏。他今晚这几句话,明天要是想起来,怕是要后悔。」
方牧送乔广运出园门,回来时院子里的灯已经点上,几人围坐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屋里静了许久,方牧把那块从空笼里摸出来的生牌重新拿在手里,这一回,那道浅痕在他眼里,忽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。它不再只是一件信物,倒像是一张写着价钱的单子,标着一条人命换来的份量。
姜黎把这半年城北一带的变化在心里过了一遍:赵老三攀上门路、封管事私下递牌、山根换人看守,桩桩件件凑在一起,都指向一件事,有人在悄悄经营一门见不得光的买卖,而这门买卖,眼下已经渗到了城北那片坟地附近。
常九安的脸色变了:「他要是被人盯上了,明天登门那日,他人还能不能到场都难说。」
「更怕的是。」罗录事声音发紧,「他要真出了什么事,东家点名要他到场,到时候人没来,头一个被疑心的,就是咱们这园子。」
方牧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。「今夜再去堵他一回,把这话递给他,让他心里有数。」
「他那么警觉的人,未必肯让咱们再堵到。」姜黎提醒。
「堵不到,就留个记号。」方牧想了想,「他既然认得咱们的马灯,也认得城北笼底那道同字,咱们在北墙根侧门那儿,也留一块没刻字的生牌,边角刻上一道相似的痕,他若路过,自然能认出。」
罗录事觉得可行,几人又商量了半晌,定下由常九安连夜去办这件事,姜黎在裂尺子上比着老押那道浅痕的走势,一笔一笔刻给他看,让他照着刻。
夜深时,常九安揣着那块新刻的生牌出了门,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,却也沉了几分。方牧站在园门口,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块旧生牌。
秦九进屋添了盏灯,见气氛沉闷,不敢多问,悄悄退到墙角守着。十七趴在门槛边,眼睛半睁半闭,却一直朝着园门那个方向。
方牧站在园门口,望着夜色深处,明天就是东家登门的日子,这几日理出的每一条线还在心里过了一遍:坟地、罗承、老押、生牌、赵老三、封管事,桩桩件件都还悬着,唯独有一样是他能确定的,从今夜起,这个园子里的每一个人,都已经没有退路。
常九安去了小半个时辰,园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,比先前老押那夜的脚步要重得多,也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