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点上时,常九安才赶着骡车回来,进门时脸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。
方牧没等他卸车,先把桌上那方手帕摊开,铜片和那片灰布并排摆着。
「你来看看这个。」方牧指了指桌面,「土地庙那边捡的。」
常九安的脚步顿在门槛上,目光落在铜片上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没立刻接话,走近两步,伸手就要去拿。
方牧没让开,只往前推了推,让他隔着桌沿看,没让牌离手。
「刻痕在边上。」姜黎把铜片往灯下推了推,「你仔细看,像不像『同』字那一钩。」
常九安俯身凑近,看了好一阵,眉头拧得死紧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吭声。
「像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发哑,「勾法是这个勾法。」
「你认得刻这个记号的人。」方牧盯着他没挪开眼。
常九安没答,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抖开摆在桌上,是那张拓纸,城北笼底同字的拓片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。
「我这几天一直带着这张纸。」常九安用指腹压平拓纸的折痕,「本想着哪天有空,跟你细细对一对。」
姜黎把两样东西并排凑近灯下,裂尺子搁在一旁没用,只用手指比着两道刻痕的走势,一笔一笔描过去。
「起笔的角度,一样。」姜黎的指尖顺着刻痕又描了一遍,「收笔往回顿这个手法,也一样。」
「这块生牌上的记号,跟笼底那个同字,出自一个人的手。」方牧盯着常九安,「执事,还是老押。」
常九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,屋里静了片刻,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的轻响。
「这门刻法,二十二年前就那几个人会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老押,执事,还有一个。」话到这儿他停住了,喉结动了动。
「还有谁。」方牧往前凑了半步。
常九安摇摇头,避开这个问题,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铜片。
「这东西,我先带回去问问。」常九安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铜片的边缘,「行会那边有个老人,兴许认得这门手艺打哪儿传下来的。」
方牧一把按住那块铜片,没让他拿走。
「你要问谁,在这儿问。」方牧把铜片压得更紧,「这东西是执事留给我的,不是留给行会的。」
常九安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复杂,像是被人当面戳穿了心思。
「我没别的意思。」他缓了缓,把手收回去,「只是这个牵连太广,我怕自己记不全,想找个人问准。」
「你方才那句『还有一个』,那个人是谁。」姜黎盯着他,一步不让。
常九安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样物件,半晌才又开口。
「我方才想起,二十二年前,教常顺刻字的那个老押,年轻时候还带过另一个徒弟。」常九安的目光扫过罗录事,又移开,「那个人后来出了什么事,我没打听过,只记得他姓罗。」
罗录事在门边听得脸色发白。
「不是我。」他手里的水盆晃出一点水,「我进堂是从抄单子起的,从没学过刻字这门手艺。」
「不是你。」常九安摆手,「是你一个本家,比你年长几岁,我小时候听老人提过一嘴,后来再没人说起过,兴许早不在了。」
罗录事皱眉想了想,摇头:「我族里没听说过谁学过刻字这门手艺,往上数三代都是种地的,哪来的本家进堂当差。」
「兴许是隔了几房的远亲。」常九安含糊过去,「我也是听人随口一说,没细问过。」
方牧看出这话说得敷衍,却没再逼,只把这层疑点记在心里,跟前头几条线搁在一处。
屋里一时没人接话。方牧把铜片和拓纸一并收进旧木箱,锁好,抬头看常九安。
「往后想起什么,先跟我说,别自己揣着去问旁人。」他说,「这东西牵连的,是你我,还有这园子里的每一样活物。」
常九安点点头,没再坚持要拿走那块牌,只是临走前又望了一眼那口木箱,眼神里那点没说透的心思,跟他先前提起城北后园那只笼子时一模一样。
秦九端着晚料从院里走过,见气氛沉,脚步放轻了些,没敢凑近多问,只把常九安那匹骡子牵去拴好,添了草料。
罗录事收拾着水盆,忽然又开口。
「常九安方才那句『记不全』,说得急了些。」他小声跟方牧说,「一个人真忘了事,用不着那么快撇清。」
方牧点点头,把这句话也记进心里。他重新打开木箱看了一眼那道刻痕,心想常九安这几年守口如瓶惯了,今天肯说出「还有一个」这四个字,已经比往常松了半分口风,剩下没说完的那一截,急不得。
姜黎收起裂尺子,忽然想起一层:「常九安推说是本家、又推说是远亲,两句自己都对不上,这不像忘了事的人,倒像是一边说一边编。」
「编瞎话也得有个由头。」方牧说,「他不肯说姓罗那个人到底是谁,八成是怕说出来,牵连到他自己身上。」
罗录事把水盆搁下,脸上那点方才的惶然渐渐褪去,换成一层若有所思:「我进堂这些年,倒真没听过族里有旁支进过堂当差的传言。可若真有这么个人,二十二年前没了消息,倒也难怪没人再提。」
雪跟灰毛那只隔笼相对,安安静静地卧着,园子外头夜色渐深,方牧望着木箱,心里那几条线又缠紧了一分:执事、老押、这门刻法,还有那个姓罗、早年学过刻字、后来再没人提起的人,会不会跟二十二年前西墙里那只砌死的笼子、跟他爸留下的那一页,都是同一根绳上的结。
秦九拴好骡子回来,见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,试探着问了句要不要添灯油,没人应他,他也就悄悄退出去,把院门给他们留了一道缝。方牧坐在桌前,把那句「还有一个」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,越念越觉得这四个字背后压着的,未必只是一门刻字的手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