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里那一下响动,把方牧从铺盖里惊了起来。
不是铁条晃动的闷响,是麻绳崩断的一声脆响,跟在后园撬锁那晚不一样,短促得很。
他抓起马灯冲出屋子,秦九和姜黎也几乎同时从各自的屋里出来,三个人的脚步在院子里撞成一团,都朝着新笼那边去。
笼门开着,虚绕的那根麻绳断成两截,掉在草地上。
灰毛那只不在笼子里。
方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举着马灯满院子照,光扫过一排排笼子,扫过那处新填的坑,最后停在雪的那只笼子旁边。
它就蹲在雪的笼子外头,脑袋贴着木条,跟雪隔着一层竖条互相蹭着脸颊。十七趴在两只中间,尾巴一动不动地搭在地上,像是早就看惯了这一幕,谁都没惊动。
「它没跑。」姜黎松了一口气,声音还有点发抖,「它就挪了这十几步。」
她拿出裂尺子,隔着木条量了一下,铜头对着灰毛那只,窗格一格一格地亮,亮到第八格,跟十一月十五那天在后园认出方牧那一回停的位置一样,没再往上跳,倒是稳稳当当地停住,比昨夜落脚时更沉一分。
「窍位没乱。」她说,「它不是受了什么惊吓才动的,是自己想好了才挪的。」
十七叼着一根干草凑过来,把草搁在两只笼子中间的空地上,像是替它们添了点什么,随即又蹲坐回原处,眼睛不错地盯着这一幕,尾巴梢偶尔扫一下地面。
常九安也赶了过来,看着这幕光景,半晌没吭声,手里的灯笼晃了晃。
「绳结是它自己解开的?」他问。
「麻绳断的,不是解的。」秦九蹲下去捡起那两截绳头,「它咬断的,牙印都在。」
方牧走近去看,那截麻绳的断口毛毛糙糙,确实是牙咬的痕迹,不是被人为割断,也不是磨断。他心里一沉又一松:它能咬断这根绳子的时候,笼门本可以随便去哪儿,可它没往园门那边去,也没往西墙根那边去,只走了这十几步,到了雪的笼子跟前。
秦九把两截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抬头看了看新笼,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都变了调。
「牧哥,它这一咬,力道能顶断麻绳。」他说,「往后要是有一天,它想咬断的不是绳子,是木条呢。」
「木条卡两指宽,它爪子能压弯,未必咬不断。」姜黎接话,「可它没这么做。这一夜,它想通了才动的,不是想不通才闹的,这两样得分开看。」
「它认这儿是家了。」罗录事从饲料房那边探出头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哑,「不然不会挑这个地方停。」
方牧蹲下来,隔着木条看它。它的眼睛在马灯的光里亮着,没有惊惶,也没有戒备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在等他说句话。
「往后不用绑了。」方牧说,「这根绳子,本来也拴不住你。」
常九安蹲到笼子另一边,拍了拍笼门。
「笼门往后就这么开着?」他问,「万一它夜里真想去哪儿呢。」
「去哪儿都随它。」方牧说,「它要是想走,昨夜那十几步就能走出园门,可它没有。这园子往后不是关它的地方,是它待着的地方,这两样得分清楚。」
常九安没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,把灯笼挂回墙上的钉子。
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,猴群陆续醒了,三十三号那九只老引也探出头,隔着老远望着这边。灰毛那只忽然站起身,绕着雪的笼子走了一圈,又走回自己那只空笼门口,回头看了方牧一眼,才慢悠悠地走进去,趴下。
秦九看得直发愣:「它自己回去了。」
常九安也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问方牧:「这园子往后,笼位真按我昨晚说的那样挪?」
「挪。」方牧应下,「往后添的不止这一位,得早点腾出地方。」
「知道哪儿是它的地方,也知道往后能自己出来。」姜黎说,「这才是真安顿下了。」
方牧望着两只笼子中间那一小片被踩平的草地,忽然想起十一月十五那天执事说的那句「你领得回去吗」。这会儿他才明白,那句话问得早了,真正要过的这道坎,不在那条四十里的路上,是在这一夜,它自己选的这十几步。
罗录事端着一盏没点的灯站在一旁,看着方牧这个神情,忽然开口。
「执事那句『你领得回去吗』,我这些年琢磨过。」他说,「他这个人,问的话从来不是白问的,那句话底下,压的是他自己心里那道没过去的坎,不是问你。」
方牧抬头看他:「什么坎。」
「二十二年前,他也是这么把它送进笼子的。」罗录事的声音低下去,「他这一辈子,没见过谁把它领出来过。」
这话里的分量压得很沉,方牧一时没接上,只觉得心里那些疑点又多缠了一层。天光渐渐亮起来,园子里各处的动静热闹起来,猴群的叫声、料盆磕碰的响声,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。
姜黎收起裂尺子,看了一眼天色:「天亮透了,该添早料了。」
秦九应了一声,转身去灶房端料盆,罗录事跟着往饲料房那边去,院子里各处的动静渐渐忙碌起来,昨夜那一阵慌乱像是被这一片寻常的晨间光景压了下去。
方牧最后看了一眼两只并排的笼子,灰毛那只已经趴稳了,鼻尖冲着雪的方向,眼皮半阖,像是终于能睡个安稳觉。他转身往灶房走,正打算问罗录事要不要一起去查笼位怎么挪。
园门外忽然传来车轮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前。
「谁这么早。」秦九警觉地站起来。
常九安脸色一变:「是东家的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