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方牧手心里,比想的沉。
铜锁挂在锁鼻上,锁眼那一圈磨得发亮的地方,正对着他的拇指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没敢用力,先试了一下深浅。
锁舌「咔」一声,弹开了。
后园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碎瓷片的声音。十七从油布拖地的那一截边上抬起头,冲着笼门,尾巴又扫了一下地。
方牧伸手去揪油布的一角。
「慢。」执事说,「掀之前,先问它一句。」
「问什么。」
「它不认字,认声。你爹当年怎么问的,我不知道。你自己想。」
方牧手停在半空。他想起料账上那一道横,想起雪的名字就是这么画出来的,不是字,是一笔一笔画给它看的。他俯下身,隔着油布,压低嗓子:
「我是方牧。方守年的儿子。」
油布底下没动静,隔了两息,笼条轻轻响了一声,像是往前挪了半步。
方牧一把揪开油布。
灰扑扑的毛,比雪的颜色深一层,耳朵尖上一点黑,跟他怀里那撮胎毛一个色。个头比笼子还大,蹲在里头,四条腿收得紧紧的,脑袋抵着笼顶,两只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。
它站起来的时候,笼子晃了一下,铁条发出一声闷响。
方牧张开两条胳膊,量了量那身量,指尖够不着两头。
它的爪子搭上铁条,一使劲,铁条发出「嘎」一声,弯出一道浅浅的弧。姜黎倒抽一口气:「铁条卡两指,它一爪子就能压出个印子。」
方牧想起十月十六夜里那声铁条响,想起雪塞进那只小笼里的样子。原来这一大一小是同一个理,小的时候贴着窄地方待惯了,长大了照样想找一个能顶住四面的地方,那是它们记事以前留下的习惯。
秦九一步退到骡车后头,嗓子发紧:「牧哥,这是狼。」
「不止是狼。」姜黎的裂尺子举在半空,铜头对着那身灰毛,小窗一格一格地亮,亮到第七格,停住了,没再往上跳,「窍位比雪高。」
执事站在桌子那头,没往前凑。
「二十二年前,方守年抱进来的,就是它。」他说,「跟雪,一个窝生的。」
周砚清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「所以那年十七,他不让雪看见。」方牧慢慢念出这句,「不当面,不是不让堂里看见,是不让雪看见它被抱走。」
执事点了一下头。
「你爹那年,用的是后卷第五条第三种法子。当面带走一只同窝,逼大的自己走完剩下那一窍。他怕雪认出这一只,拼了命也要护,那一窍就过不去了。」
「所以他趁小的睡着,天没亮就走了。」
「三包药,一天一夜不叫不挣。」执事说,「药是他找周家二弟配的。」
周砚清的手在拐杖上攥得发白,没接话。
「我要的不是豹子。」执事又说了一遍这句话,方牧头一回听懂了它的意思。「二十二年前我看它一眼,就知道它不是豹崽子。这园子里从来没养过豹,也不会养。我要的,是这一只,也是雪那一窍以后长出来的东西。两样都缺一样不成。」
「你等了二十二年,就为凑齐这两样。」方牧说。
「一页账,我不急着补。」执事说,「急的是它,二十二年只吃我一个人倒的料,一天没断过。它认我的手,不认我的字。」
墙外头,隔着排水洞,传来一声长长的叫,跟十天前姜黎在墙缝外听见的那一声一模一样,只是这回更近,也更急。
雪。
笼子里那只灰毛的东西猛地一挺身,铁条又响了一声,脑袋往洞口那边转过去,喉咙里也滚出一声,跟外头那一声对上了。
十七跳起来,蹦到方牧和笼子中间,前爪搭上铁条,冲着灰毛那只,尾巴摇得比方牧见过的哪一回都急。
「它记得。」姜黎的声音有点抖,「就算隔了二十二年,它也记得。」
执事把册子往前推了推,那一页摆到方牧跟前。
「是什么,你写。」
方牧接过笔,笔杆还带着执事手心的温度。他蘸了墨,在「是什么」那一行,落下一个字。
犭字旁,右边一个「良」。
狼。
写完,他又添了一句小字:「同窝,雪之弟。」
执事看着这两行,没出声,眼皮耷拉着,像是在数账。
「从哪儿来。」
方牧解开蓝布包袱,把那本旧票根摊在册子边上,翻到常九安、老押那两个手印那一页。
「二十二年前十月十七,同字,一件。这一件,就是它。」
执事拿起铁镇纸,压住那一页边角,没再多问。
「归谁管。」
方牧的笔悬在那一行上头,跟十月二十夜那回一样悬着。这回他没犹豫,落笔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「方牧。」
「你领得回去吗。」执事抬起眼皮,看着他,又看了看笼子那身量,「船在河湾,笼子进不去那条船。」
方牧一时答不上来。
常九安在旁边开了口:「秦九打的这只新笼,是照大笼的尺寸打的,装得下。装得下,抬不抬得动,是另一件事。」
「大车拉得动吗。」方牧问。
「两头骡子,拉四百斤的猪不费劲。」秦九咂了一下嘴,「这一位,怕是比四百斤沉,还得看它肯不肯自己走进去。」
执事把册子往怀里一收,铁镇纸「嗒」一声磕在桌角上。
「它肯不肯,你问它自己。」执事说,「我把锁交出去了,账我也写完了。往后它跟不跟你回园子,我这儿管不着。」
墙外头那一声又叫了一遍,比先前还急。笼子里的灰毛猛地往前拱了一下,铁条又是一声闷响,那只新打的硬木笼摆在车板上,笼门开着,空空的。
方牧走近两步,隔着铁条伸出手,掌心朝上,没往里探。
它盯着那只手,鼻子凑近了嗅了一阵,喉咙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不再冲着墙外。
姜黎的裂尺子还举在半空,忽然「叮」地一响,小窗第七格猛地一亮,跳到了第八格。
「窍位在动。」姜黎的声音发紧,「它认出你了。」
方牧的手没抽回去。他想起自己这一路带来的三样东西:两块铜牌、一撮胎毛、一本旧票根,样样都对上了。可这些都是死物,眼下认他的,是这一只活的。
「它认我,跟它肯不肯出这道门,是两件事。」方牧说,「你方才问我领得回去吗,我倒想问你一句。它在这儿关了二十二年,你就没想过,它出去以后,认不认这园子做家?」
执事没答,眼皮又耷拉下去,像是把这句话记进了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