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十月十五,你去。」
罗录事走了以后,周砚清问了这么一句。他没用问的腔调,话说得平平的。
方牧把那块铜牌包回布里。
「我去。」
老头坐在长桌那一头,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,好一阵没说话。
秦九去门房烧水了。姜黎把罗录事留下的那张画折起来,压在灯座底下。
周允回了后头那间屋,门没关严。
「你知道这块牌子,我为什么跟你说别用。」
「乔叔说过一回。」
「广运说的是他知道的那一半。我说我知道的那一半。」
老头把拐杖从手底下抽出来,横放在桌上。
「二十二年前,它在我弟弟身上。背面刻着你爸的名字,要交到你爸手里。」
「周砚叔。」
「他那年四十三。那天早上他在药行门口跟我说,哥,我晌午前回。」
周砚清的手在拐杖上摩挲了一下。
「他从城南出来,揣着牌子往城郊走。走到半道,拐了个弯,先去了鉴兽堂。」
「去问一句话。问那一页。」
「执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来,翻给他看了,跟他说,这一页你现在看见了。」
方牧没有出声。
「他看见了。」老头说,「第三天,人在城南河里。」
饲料房里一点响动都没有。后头那间屋的门缝里,周允那盏灯灭了。
「牌子没跟他下河。他去鉴兽堂之前,把牌子留在了广运那儿,说回来再拿。」
「他没回来。」
「他没回来。」
周砚清把拐杖重新立起来,拄在地上。
「那天我在园子里,给雪添食。我想他晌午前回,我等着就是了。」
「所以我跟你说别用。不是这块牌子不灵。拿着它进那道门的人,头一个就没出来。」
方牧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布包。
他爸二十二年前锁了三天门,烧了一摞东西。那一摞东西里有什么,没人知道了。
可他爸没有去那道门。
「周叔,周砚叔进去,是去问。」
老头看着他。
「我不问。我不跟执事说一句话。那天夜里执事也不在。」
「那你进去干什么。」
「拿两只猴。」
「那是执事买的引。你拿走两只,他回来一数就知道是谁拿的。」
「他知道就知道。」方牧说,「那两只是二十一号、二十二号的。二十一号、二十二号在我这儿。」
「窍归养它的那一户。」
周砚清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没有说对,也没有说不对。
姜黎掰着指头算了一下。
「十月十五,还有十八天。」
「那两个笼就多倒十八天的料。」
姜黎在旁边抬起头。
「那个院子里有笼,笼里不止两只。你怎么知道哪两只是。」
方牧起身走到门口,往二十一号和二十二号那边看了一眼。
两个笼子挨着,笼底下铺着干草,秦九今天下午刚换过。
「短毛那天夜里隔着一个园子,就认出了板车上那三团麻袋。它认的不是猴,是味。」
「本笼的味。」姜黎说。
方牧回过身来,两只手比了一个抓的样子。
「二十一号笼底抓一把草,二十二号笼底抓一把草,揣在怀里带进去。」
「哪一只闻见了往前凑,就是哪一只。」
姜黎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
「我跟你进去。」
「一块牌子,一夜只认一个人。」
姜黎张了张嘴,没再往下说。
周砚清看着他,看了好一阵。
「你爸要是在,也会这么弄。」
「我爸没去。」
「你爸是没有这两把草。他连那一只在哪儿都不知道。」
老头拄着拐站起来,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那儿停住了。
「十月十五,我跟你一块儿去。我不进去,我在门外头等。」
他背对着屋里,又补了一句。
「二十二年前,我没去门外头等我弟弟。」
拐杖敲在地上,一下一下,往办公室那边去了。
喂最后一遍料的时候,秦九回来,手里那个盆是满的。
「牧哥,十七没吃。」
方牧放下手里的活,走到十七号笼跟前。
盆搁在笼门里头,里面的下水和骨渣一口没动。
十七没有趴着。它站在笼子最西头,脸冲着西墙,一动不动。
「傍晚那一顿呢。」
「傍晚吃了小半盆。我还当是天闷。」
秦九又抓了一把新下水,从铁条中间递过去。十七连头都没回。
方牧把手伸进去,摸了摸它的后腿,又摸了摸它背上那几处开过窍的地方。
腿是硬的,绷着。身上不烫。
不是要开窍。开窍的时候,身上是烫的。
十七的耳朵竖着,鼻子一抽一抽,一直朝着西边。
西边是一堵四米高的墙。墙那边,是一片草地。
方牧在笼子跟前蹲到半夜。
秦九陪他蹲了一阵,小声问,十七是不是想家了。
「它家就是这儿。」
后半夜周砚清也出来了,披着一件旧棉袄,拄着拐站在通道口。
他看了看十七,又顺着十七的鼻子往西看了看。
「它朝着的那个地方,是三十三号。」
三十三号笼就挨着西墙。笼里那九只猴,这一夜一点声音都没有,全挤在离西墙最远的那个角上。
十七就那么站着,朝着西墙,站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