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兰南部。
桑河以西,一座石头庄园。
石头是本地产的灰石灰岩,砌得粗糙,墙缝里塞着干苔藓。屋顶的木瓦片被风掀了几块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。
院子里挤满了从东边跑过来的。
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裹着各式各样的破衣烂衫,有的光着脚,有的把麻袋往身上一套就算穿了。脸上全是灰,头发打着结,身上的味道隔着十步都冲鼻子。
一个老婆子蹲在院墙根底下,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已经不哭了,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。
院子正中间摆着两口大铁锅。
锅底烧着柴,水咕嘟咕嘟地冒泡,但锅里什么都没有。
一个庄园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锅边,一脸死灰色。
“老爷,粮仓见底了。麦子还能撑三天,黑面包两天。这些人还在往里涌,昨天来了四百,今天又来了三百多……”
石头庄园的主人坐在门廊底下的一把破椅子上。
老头子,七十来岁,胡子全白了,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呢长袍,领口上绣着一只半秃了的鹰。波兰贵族的老式纹章。
他叫扎莫伊斯基。
桑河以西这一带的老伯爵。他爷爷跟着波兰国王打过立陶宛人,换来了这片地。三百年了。
现在他的地上挤满了从东边逃过来的难民,他的粮仓空了,他的佃农跑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躲在各家的地窖里不敢出来。
“鞑靼人到哪儿了?”
“前天有人说,过了桑河上游的浅滩……但也有人说还在利沃夫那边……”
“到底过没过?”
管事摇头。
“不知道,老爷。跑过来的人说什么的都有。有的说鞑靼人在烧村子,有的说鞑靼人已经翻过山了,有的说鞑靼人拿人头做灯笼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老伯爵把手撑在椅子扶手上,撑了两下,没站起来。
他的右腿去年冬天就不好使了,膝盖那个地方肿着一个包,走路的时候咯吱咯吱响。
“给那些人分点水。面包……每人半块。”
“老爷,半块也不够分……”
“那就四分之一块!总不能让他们在我院子里饿死!”
管事唯唯诺诺地走了。
老伯爵一个人坐在门廊底下,看着院子里那些蜷缩的身影。
有个年轻男人。应该是个农夫,手上全是老茧。正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旁边一个发烧的女人身上。外套脱掉以后,他就剩一件汗衫,冷得直哆嗦。
老伯爵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扬尼克。”
他身后的一个小厮探出头来。
“骑马去克拉科夫。找教会银行的分行。找一个叫普乔的佛罗伦萨人。告诉他,扎莫伊斯基伯爵需要粮食和火枪。”
“老爷……火枪?”
“就是那种铁管子,能打死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火枪是什么……可是老爷,咱们的人谁会用那东西……”
“去!”
小厮跑了。
老伯爵又坐了一会儿,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什么。
……
三天以后,来的不是普乔。
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佛罗伦萨人,黑头发,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,穿一件深褐色的皮甲,外头罩着一件灰色的短斗篷。
雅各波。
他带了十个裁决骑士,两辆骡车。
骡车上盖着油布。
“扎莫伊斯基伯爵?”
老伯爵撑着拐杖站在门廊底下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你是那个银行的人?”
雅各波从马上跳下来,靴子踩在泥里,“我是教皇陛下的私人代表。”
“粮呢?”
“车上。五十袋黑麦,二十袋燕麦,十桶腌牛肉。”
老伯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火枪呢?”
雅各波走到第二辆骡车边上,掀开油布。
底下码着二十支线膛枪。乌黑的枪管,胡桃木枪托。旁边是五桶火药,十箱铅弹。
老伯爵看了看那些铁家伙,伸手摸了一下枪管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说,“多少钱?”
雅各波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。
“阁下,钱的事不急。先看看这个。”
老伯爵接过来,展开。
拉丁文写的。密密麻麻。
他眯着眼看了半天,看不太清楚。
“念给我听。”
雅各波清了清嗓子。
“《庄园战时防卫与劳务管理章程》。”
“第一条。阿奇亚尤利银行向扎莫伊斯基伯爵庄园提供战时紧急贷款,包括粮食、武器与建筑物资,总计折价……”
他翻了一页。
“四千二百金弗罗林。年息一分五厘。”
“一分五厘?”老伯爵皱眉,“克拉科夫的犹太人才收一分三厘。”
“犹太人给您火枪吗?”
老伯爵不说话了。
“第二条。”雅各波接着念,“贷款期内,庄园所属全部流亡难民,须与庄园签署终身人身依附契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说,您院子里那些从东边跑过来的人,从今天起,都是您的庄园佃农。不是临时的。是终身的。”
老伯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终身?”
“终身。他们替您种地,替您修墙,替您守庄园。每周劳役从两天增加到四天。”
“四天?!”
“伯爵大人,鞑靼人可能明天就翻过山。您觉得两天够用吗?”
老伯爵张了张嘴。
“第三条。”雅各波继续,“凡签署依附契约之难民,未经庄园主允许,不得离开所属村庄。逃跑者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逃跑者怎么了?”
“由教会法院签发跨领地通缉令。抓回来以后,由庄园主自行处置。”
院子里那些难民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。
那个年轻农夫还蹲在发烧的女人旁边,给她喂水。
老伯爵盯着那卷羊皮纸看了很久。
他不是个蠢人。他活了七十年,见过鞑靼人三次。第一次是他七岁,爷爷把他塞进地窖里,他从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天烧成了红色。第二次是他二十三岁,在桑多梅日的城墙上站了三天三夜。第三次是现在。
他知道这份契约意味着什么。
那些从东边跑过来的人,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从签字那一刻起,就不再是自由人了。
他们会被绑在这片土地上,像牲口一样,一辈子。
他们的儿子也是。
孙子也是。
“伯爵大人。”雅各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鞑靼人来了,您的佃农会跑。跑了,您的地就荒了。地荒了,您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可如果这些难民签了契约,他们就是您的人。您的人不会跑。因为他们跑了也没地方去。通缉令跟着他们,到哪儿都被抓回来。”
“您有了人,就有了地。有了地,就有了粮。有了粮,就有了兵。”
他拍了拍那些线膛枪。
“有了这个,鞑靼人来了,您打得死他们。”
老伯爵的手在拐杖上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。
“章程是谁写的?”
“教皇陛下亲手编写。”
“教皇?教皇管这种事?”
“教皇管所有的事。”雅各波说,“尤其是能让他的羊活下来的事。”
院子里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。
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婆子怀里的孩子醒了,饿的,嗷嗷哭,嗓子都哑了。
老伯爵看着那个孩子。
然后他把手伸出来。
“笔。”
雅各波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支鹅毛笔和一小瓶墨水。
老伯爵在羊皮纸最底下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了,他把笔扔在桌上。
“银行什么时候放款?”
“已经放了。”雅各波指了指那两辆骡车,“粮食、火枪都在车上。银行的匠人后天到,帮您修守望塔。”
“守望塔?”
“石头的。四丈高。顶上架一门小炮。方圆十里的动静,一览无余。”
老伯爵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连这个都想好了?”
雅各波把那卷签了字的羊皮纸收好,塞进怀里。
“伯爵大人,教皇陛下什么都想好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
“明天会有银行的人来,带着一摞空白的依附契约。您让管事挨个找那些难民画押。按手印就行,他们大多数不识字。”
“画了押以后呢?”
“画了押以后,他们就是您的人了。每个村子划出网格,谁住哪间房,谁种哪块地,谁轮值守夜,全按章程来。”
“不准离开村庄半步。”
雅各波拉了一下缰绳,马转了个方向。
“伯爵大人,有件事我得提醒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章程第九条。贷款未还清之前,庄园每年的麦收,须按阿奇亚尤利银行核定的价格优先出售给银行指定的粮商。”
老伯爵的脸色变了。
“核定的价格?什么价格?”
“市价七成五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伯爵大人,市价七成五,比鞑靼人把您的庄园烧成灰,强得多。”
雅各波冲他笑了一下,拍马走了。
……
当天晚上,管事就抱着一摞空白契约,蹲在院子里的火堆旁边。
难民们一个一个被叫过来。
管事说的是波兰话,简单,直白。
“签了这个,庄园给你分地,给你黑面包,给你一间房子。鞑靼人来了,庄园保护你。”
“你只要种地,修墙,守夜。一周四天。”
“不准跑。跑了,教会的人会抓你回来。”
那个年轻农夫蹲在火堆前面,手里拿着一块管事分给他的黑面包。
“四天……四天不算多。”他说,“在家的时候也干四天。”
“但你在家的时候能走。”旁边一个老头子低声说。
年轻农夫看了老头子一眼。
“走?往哪儿走?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。
东边是黑的。那片黑里面,有鞑靼人的马蹄声,有烧光了的村子,有填满了死猪的水井。
他把黑面包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伸出右手。
管事把他的拇指按进墨水里。
然后按在契约上。
“下一个。”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火光照着那些按在羊皮纸上的墨手印。一个挨一个,排得密密麻麻。
每一个手印底下,是一条命。
从此绑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命。
……
布达。
修道院院长的屋子里。
乔瓦尼把雅各波送回来的报告看完,折了两折,夹进账册里。
“波兰南部,四个大贵族,签了。”
他在页边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第二次农奴制。桑河以西,四县十七村,难民编户五千三百口。”
写完,他把笔放下,揉了揉眉心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汉斯,一身泥,靴子上粘着半截枯草。
“圣座。”
“说。”
“维列茨基山口那边的人刚回来。”
汉斯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卷细羊皮条,递过来。
乔瓦尼展开,看了一遍。
“别儿迪别的前锋已经冲出了森林。”
“两万人马。”汉斯说,“正在强渡德涅斯特河。目标是维列茨基山口。”
乔瓦尼把羊皮条放在烛台边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张地图跟前。
维列茨基。
那根黑头的木签子还插在那儿。
他盯着那个签子看了三息,伸手把它拔了下来,换了一根红头的插上去。
“汉斯。山口的炮上弹了没有?”
“上了。四十门,全到位。炮位在侧坡上,树枝盖着。”
“弹药呢?”
“每门炮备三十发霰弹,六十发实心。”
乔瓦尼把签子往地图里按了按,按得很深。
“告诉炮手们。”
“第一轮,打霰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