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瓦尼把账册合上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就他一个?”
“就他一个。其余七个,热汤,面包,马厩里找个暖和的角落。”
“马呢?那八匹马都快散架了。”
“马也喂。豆子,草料,别心疼。”
雅各波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……
进来的人叫瓦西里。
四十来岁,个头中等,穿一件罗斯式的厚呢长袍,领口的貂皮已经秃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麻衬。
他在门边上站了两息,眼珠子先往屋里扫了一圈。
桌子,账本,烛台,墙上的羊皮地图。门边穿女仆装的女人,站的位置刚好卡在他和乔瓦尼之间。
瓦西里绕过莉莉丝,在桌前的石板地上跪下去,额头贴地,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头。
“圣座。”
拉丁文说得磕磕绊绊,“圣座”这个词倒咬得清楚。
“大公伊凡·伊凡诺维奇,弗拉基米尔及莫斯科大公,向圣座致以最崇高的敬意。”
乔瓦尼没让他起来。
“伊凡大公的腿好些了吗?”
瓦西里额头还贴着地,“圣座…您…”
“去年冬天摔的。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踩到了冰,右膝盖扭了,肿了两个月。”
瓦西里慢慢抬起头,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。
“起来吧。”乔瓦尼指了指那把橡木椅子,“坐下说话。”
瓦西里这才起身,在椅子上坐了,大气不敢出。
莉莉丝端了一碗热汤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
他看了那碗汤一眼,没动。
“喝。”
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,烫的,嘶了一声,又喝了一口。
……
“大公派你来,走的哪条路?”
“从莫斯科出发,往西南,过了斯摩棱斯克,进立陶宛人的地盘。走猎人小路,绕过了金帐的哨卡。到加利西亚的时候,鞑靼人的前锋已经过去了,我们贴着桑河南岸走,差点撞上他们的斥候。”
“跑了多少天?”
“三十一天。”
乔瓦尼翻开账册,在页边上记了个数字。
“大公要我带一句话给圣座。”瓦西里把汤碗放下,“大公说,莫斯科是圣座最忠诚的朋友。无论在教义上有什么分歧,无论天上的主如何安排东方的命运,莫斯科永远站在基督一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公还说……”
瓦西里舔了舔嘴唇。
“大公说,别儿迪别的使者上个月到了莫斯科。要粮,要银子,要莫斯科往萨莱送三千担黑麦和两千张生皮。”
“送了吗?”
“送了一千担。剩下的……大公说路上不太平,运不过去。”
乔瓦尼笑了一声。
“大公还说了什么?”
瓦西里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大公说,如果圣座能打赢这一仗……莫斯科想……”
“想赖掉萨莱的贡赋。”乔瓦尼帮他说了。
“圣座,我……”
“伊凡大公两头押注。别儿迪别赢了,莫斯科继续纳贡称臣,那一千担黑麦就是忠心的证据。我赢了,莫斯科趁机甩掉鞑靼人的税,那两千担没送到就是暗中断粮的功劳。”
乔瓦尼把笔放下,看着他。
“是不是?”
瓦西里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他在莫斯科的时候,大公拍着他的肩膀说,那个佛罗伦萨人再聪明,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。你过去,先探探他的底。
现在他坐在这间屋子里,对面那个穿灰袍的人,连大公的膝盖什么时候扭的都一清二楚。
“圣座…大公确实是…”
“你不用替他圆。”
乔瓦尼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只皮匣,皮匣上刻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徽记。
他打开匣子,从里面取出一卷羊皮纸,展开,铺在桌上。
“瓦西里,你识字吗?”
“识……识一些拉丁文。”
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瓦西里凑过去。
羊皮纸上的字迹端端正正,拉丁文和突厥文并列,每一条都编了号。
最上面写着——
《全罗斯商贸与清算协定》
瓦西里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看到第三条的时候,手开始抖。
看到第七条,把手从纸上缩了回去。
“圣座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给大公的礼物。”乔瓦尼说,“我不要莫斯科的军队。”
“您不要我们的军队?”
“你们的军队留在莫斯科筑城更有用。”
乔瓦尼的手指落在协定的第三条上。
“条款很简单。莫斯科在后方暗中断绝对别儿迪别的粮饷转运。不再是少送两千担,往后一粒麦子都不往萨莱方向走,理由你们自己编。”
“作为回报,阿奇亚尤利银行向莫斯科大公提供低息贷款,年息四厘。”
“用途呢?”
乔瓦尼把手指移到第五条。
“大公拿这笔钱,从特维尔大公和苏兹达尔大公手里,买断他们领地贡赋的优先征收权。”
瓦西里的呼吸急了。
特维尔和苏兹达尔。
那是莫斯科的老对头。一百年来,三家罗斯王公为了争夺弗拉基米尔大公的称号,互相告状,互相下毒,互相借鞑靼人的刀砍对方的头。
如果莫斯科能用钱直接买断这两家的贡赋征收权……那不就等于把这两家的命脉捏在手里了?
“圣座……这比打仗划算。”
“当然划算。打仗死人,买人不死人。”
瓦西里的眼珠子亮了,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那……圣座要什么?”
“我借给大公的每一枚银币,”乔瓦尼说,“都必须用伏尔加河沿岸的木材、皮毛与蜂蜜偿还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且由阿奇亚尤利银行按市价八成结算。”
市价八成?瓦西里暗自盘算。
莫斯科的木材、皮毛、蜂蜡,从伏尔加河上游运到诺夫哥罗德,卖给汉萨商人,一张灰鼠皮能换三个银格罗申。
按八成结算,就是两个半。
一张皮差半个银币。一百万张皮差五十万个银币。
伏尔加河两岸的森林里有多少灰鼠?多少貂?多少熊?
“圣座……这个八成……”
“不谈。”
乔瓦尼把手从羊皮纸上拿开。
“八成是底价。大公可以不签。他继续给别儿迪别送黑麦,继续给萨莱纳贡,继续跟特维尔和苏兹达尔争那个弗拉基米尔大公的名号。”
“我的钱,也可以借给特维尔。”
瓦西里的脸白了。
“圣座——”
“或者苏兹达尔。”
“圣座!”
“再或者,直接借给诺夫哥罗德。那帮人跟汉萨商人做了一百年买卖,懂行。”
瓦西里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。
他在莫斯科的时候,大公交代过底线:可以送粮,可以送皮子,可以在信上写“最卑微的仆人”,但不能让外人碰税。税是命根子,谁碰税谁就是敌人。
可现在这个佛罗伦萨人不碰税。
他碰的是贸易。
贸易听起来比税软。
但瓦西里隐隐觉得,这个“软”的东西,比鞑靼人的马刀还硬。
“大公会考虑的。”他把声音稳住,“但大公需要看到诚意。”
“诚意?”
“比如……第一笔贷款。”
乔瓦尼看了他两息。
“卢卡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卢卡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
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沓硬纸片。
金币十字的印章,清清楚楚。
“五千金弗罗林。”乔瓦尼说,“这是第一笔。”
“大公拿到这笔钱,先去特维尔。特维尔的米哈伊洛维奇欠了鞑靼人三年的贡赋,现在正愁得睡不着。你告诉他,莫斯科替他还。”
“条件是米哈伊洛维奇把他领地上三个最大的毛皮市集的管理权,交给莫斯科的代管。”
瓦西里的嘴又张了一次,这是直接吞人家的市场。
“你把这份协定和这笔钱带回去,大公看了,会签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他会签?”
乔瓦尼把匣子盖合上,推到桌子另一边。
“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“别儿迪别在这边打仗,打赢了,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清算谁在背后少送了粮。打输了,金帐乱成一团,莫斯科如果手里没钱、没兵、没盟友,第一个被人吃的就是他。”
“我给他钱,给他吃掉特维尔和苏兹达尔的机会。他要做的,只是在伏尔加河上给我留一条路。”
“一条路让木材、皮毛和蜂蜡顺着河往下走,走到我的人手里。”
瓦西里坐在那儿,汤碗凉了,他也没再碰。
他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只木匣拉到自己面前。
“我替大公收下了。”
“协定呢?”
“……我带回去,请大公亲自过目。”
“给他一个月。”乔瓦尼说,“一个月以后,我要看到他的画押和印章。”
瓦西里把羊皮纸小心翼翼卷起来,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他站起身,又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圣座。大公还有一句话要我带到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公说,莫斯科从来没有忘记,是谁给了我们第一张金券。”
乔瓦尼没接这句话。
“路上小心。鞑靼人的斥候还在桑河两岸游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瓦西里站起来,把袍子上的褶皱抻了抻,“来的时候差点被抓住,回去的路更难走。”
“雅各波会派人送你出加利西亚。到了立陶宛的地界,你自己走。”
“多谢圣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