竿子架好之后，他先挂蚯蚓试钓。浮漂立在水面上，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，没有任何动静。浮漂在灰绿色的水面上纹丝不动，像被钉在那里的一根细针。老周也有点坐不住了，换了两次饵，漂还是不动。他把竿子提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提起来，水面上溅起一圈又一圈无效的波纹。林泠没急，他把竿子架在竿架上，站起来沿水边往上游走了十几米，蹲下来看水底。那里的碎砖更多，有些砖块甚至露出水面，上面长着青苔。青苔的颜色很深，墨绿里透着一层灰，贴着砖面长成一片一片的绒斑。他伸手摸了摸一块露出水面的旧砖，表面粗糙，有细细的裂纹，是那种老式的青砖，比现在的红砖薄，但密度大，压手。砖面上还留着几道划痕，可能是当年砌墙时泥瓦刀留下的。
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，杨树林外的田埂上还能看出旧时的沟渠走向，几条田埂从河边往北延伸，跟水底的泥沟方向大致吻合。这片废墟当年应该是个沿河的村落，房子沿河而建，地基用青砖砌成，后来河道扩张，村子被淹，房子倒了，砖石沉了，但地基的轮廓还留在水底，那些泥沟就是原来的巷子和院墙之间的过道。他看着那些田埂的走向，试着在脑子里还原村子的布局，田埂从河边往北延伸，在中间分岔，一条往东一条往西，像一条主街分成两条小巷。主街的尽头大概是个小广场或者晒谷场，地基更宽，砖石更厚。他蹲下来在水边找了一会儿，果然在田埂尽头对应的位置摸到了一块特别大的青砖，比其他的砖厚一倍，表面有几何纹路，像是砌门楼的砖。
他忽然想到什么，走回钓位重新调漂。这一次他把浮漂往下捋了将近二十厘米，让钩饵离底几公分。面结构底部砖石交错，钩饵到底后很可能直接卡在砖缝里，鱼根本找不到。离底几公分，饵料悬在砖石上方，鱼反而更容易发现。
八点左右，浮漂终于动了。极轻的一个点动，然后缓缓下沉半目。他提竿，竿梢弯下去，水下传来的力道稳而不猛。鲫鱼，半斤出头，鳞片发暗，鱼体比清河其他河段的鲫鱼更宽更厚。他把鱼托在手里看了看，鳞片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，鳃盖颜色很深，是条老鱼。鱼嘴边缘有一圈硬硬的角质，像是常年在砖石缝隙里翻找食物磨出来的。放鱼入护后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：“八点，离底二十厘米，砖石区与泥底区交界线内侧，半斤鲫鱼。”
接下来三个多小时里，他又陆续上了四条鲫鱼，最大的将近八两。五条鱼全部出在砖石密集区和泥底区的交界地带，没有一条是在纯砖石区或纯泥底区钓到的。他把五条鱼的位置在平面图上标出来，发现它们沿着同一条软硬交界线分布，几乎是一条弧线，跟砖石区的边界轮廓高度吻合。这个分布规律让林泠心里一动。面结构里的鱼，不是均匀散布在整片废墟上，它们走的是边缘线，是硬软交界的那一道过渡带。面结构不是均匀的面，它内部也有自己的路。砖石区是藏身的地方，泥底区是觅食的地方，交界线是两者兼得的地方。鱼在砖石区里躲够了，就沿着交界线游出来找吃的，遇到危险又钻回砖缝里去。这条交界线就像走廊，把一片片砖石区串联起来。他在图上又画了一条虚线，把五条鱼的位置连起来，弧线沿着砖石区的边缘延伸，跟水底地基的自然轮廓几乎重合。
老周在十点左右也上了一条鲤鱼，两斤出头，力道不小，也是溜了一会就上岸。
十一点左右，林泠又中了一条鱼，提竿时手感特别沉，不像是鲫鱼。竿梢弯到极限，线在水里切出细细的响声。他侧着竿子溜了两分钟，一条将近两斤的鲤鱼浮出水面，金红色的尾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摘了钩放回去，在笔记上补了一行：“交界线外侧，离底十五厘米，鲤鱼，两斤。”这条鱼出水的位置比之前五条鲫鱼更靠外，几乎在过渡带的外缘，水深也深了将近半米。他在图上又画了一条虚线，标注“过渡带外缘”，发现两种鱼的位置刚好把过渡带夹在中间，鲫鱼在内侧靠砖石区，鲤鱼在外侧靠泥底区。鱼种不同，在面结构里走的路线也不一样。
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，又在平面图旁边补了一段分析：“鲫鱼偏好内侧砖石区边缘，体型小，藏身需求高，离底距离近；鲤鱼偏好外侧过渡带，体型大，觅食需求高，离底距离远。两种鱼在面结构内部形成分层分布，鲫鱼在里，鲤鱼在外，共用同一片废墟但互不干扰。这种分层分布与鱼道里的鱼群分层类似，但面结构的尺度更小，分层更紧凑。”
中午两人在河滩上吃了干粮。老周带了馒头和咸菜，还有一壶热茶。林泠从包里摸出两片面包和一盒小番茄，两个人坐在河滩的石头上吃。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来一点，河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。老周问要不要再多待一会儿，林泠摇头说今天的数据够了。面结构的分布规律基本摸清，接下来需要等水位上涨后再来验证一次，看过渡带在水下是否会随水位漂移。老周啃着馒头，说下次水库放水之后他先去探一次，等水位稳了再叫林泠来。
吃完饭老周在河边看着水面，林泠坐在石头上把上午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。他在平面图下面写了一段总结：“面结构内部存在三类子区域：原位地基区（砖石整齐、密度中等）、过渡区（砖石混杂、密度较高）、冲积堆积区（砖石碎小、密度极高）。鱼类主要沿原位地基区与过渡区的交界线活动，交界线在浅水侧较窄，深水侧较宽，呈喇叭形。结合鸡鸣湖旧村废墟的数据，初步判断面结构的核心规律有三条：一是砖石密度决定鱼的藏身点密度，密度越高，藏身点越多；二是软硬交界线决定鱼的移动路径，交界线越长，鱼的移动范围越大；三是水深变化决定鱼的垂直分布，浅水区鲫鱼多，深水区鲤鱼多。”
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两下。他把剩下的窝料撒在钓位周围，算是给下午来这片废墟的鱼留点吃的。
下午三点左右，林泠收了竿。他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，五条鲫鱼、一条鲤鱼、一张平面图、三条虚线、一组砖石密度数据。收竿时他把最后一条鲫鱼放回水里。
回程路上，老周骑着摩托在前面引路，林泠跟在后面开得很慢。
车开上高速，他把油门轻轻往下踩了一点，车速提起来，车身在高速上稳稳地往前走。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，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跑，像在给他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