吱——
刺耳的刹车声在南京城郊炸响,黑色别克轿车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痕。
惯性把车内几人甩得东倒西歪,顾珂若脑袋磕在前座靠背上,刚要抱怨,却透过后视镜看见了徐望川的脸。
徐望川手里攥着那份廉价的《宁报》,指节泛白。他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现场照片,仿佛要从粗糙的油墨里抠出个人来。
“怎么了组长?”周建生握紧方向盘。
“回去。”
徐望川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。
“回南京?可是处座……”
“我说掉头!”徐望川猛地抬起头,把报纸甩到顾珂若怀里,手指重重点在照片背景的人群角落,“看清楚,这是谁拍的角度?”
顾珂若和宫九凑近一看。
那是一张刘松自爆现场的照片,烟尘弥漫,人群惊恐四散。
“现场有记者。”宫九反应极快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能拍到这一张,就能拍到更多。”徐望川眼中精光暴涨,“白川秀一千算万算,算漏了这个为了抢头条不要命的小报记者。这就是我们的线索。”
周建生不再废话,脚下油门一踩到底。
别克轿车在窄路上完成了一个暴力的甩尾,像头闻到血腥味的黑豹,咆哮着冲回那座杀机四伏的南京城。
益仁巷,润德里。
《宁报》的报社就藏在这条阴暗潮湿的弄堂深处。车子开不进去,四人只能步行。
“王得志!你少跟老子哭穷!今天要是拿不出三百块大洋,老子把你这破报馆的机器全砸了!”
一个粗豪的嗓门震得门板直颤。
“九爷,九爷您高抬贵手!这不是被封了嘛,我也没辙啊……”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告饶。
周建生走到门口,也没敲门,抬脚就是一下。
“咣当!”
两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直接被踹开了半边,剩下半边挂在门框上晃荡。
屋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。
不到二十平米的编辑室里乌烟瘴气,地上满是废纸和烟头。三个穿着黑绸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那是王主编。
领头的汉子脸上长着个痦子,正举着一把椅子要砸,看到门口这几个不速之客,愣了一下。
这四个人虽然穿着便装,但那股子肃杀气,跟街面上的混混完全是两个物种。
特别是站在中间那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,看人的时候,就像在看一具尸体。
痦子男把椅子放下,色厉内荏地喝了一嗓子:“哪条道上的?青帮办事,闲人滚蛋!”
周建生连正眼都没瞧他,大步走进去,像拎小鸡一样把挡在路中间的一个喽啰拨开。
“滚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痦子男还没反应过来,就觉得眼前一花。
周建生单手扣住他的脖子,那是练家子的手劲,只有骨头错位的脆响。痦子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就被狠狠掼在了墙上,滑下来时已经翻了白眼,在那儿干呕。
剩下两个喽啰吓得腿肚子转筋,贴着墙根就要溜。
“站住。”宫九把玩着手里的一把水果刀,头也没抬,“谁让你们走的?”
两个喽啰僵在原地,动都不敢动。
“王主编,自我介绍一下,我们是特务处的。”
“特务处”这三个字一出口,屋子里无论是瘫在地上的青帮混混,还是站着的王得志,全都控制不住地一哆嗦。
在南京城,这三个字的分量,比阎王爷的帖子还重。
徐望川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前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,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那个王主编已经吓瘫在地上,眼镜都歪到了耳朵根。
“王主编?”徐望川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报纸,摊在桌上,“聊聊?”
王主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扶正眼镜:“长……长官,我不认识这些人,我……”
“我没问他们。”徐望川手指点在那张照片上,“我问的是这个。”
王主编凑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这……这报道有问题?”
“报道没问题,照片拍得不错。”徐望川的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“我想见见这位报道的编辑,陈又新。”
“他……他不在!”王主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这小子闯了祸,怕被抓,早就跑了!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他了!”
徐望川没说话。
他看着桌上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茶杯。
茶杯旁边,有一个粗瓷烟灰缸,里面堆满了烟蒂。
徐望川伸出两根手指,从烟灰缸里拈起一根烟头。烟头还是温的,烟丝还在冒着一丝极细的青烟。
那是“三炮台”,高级货。
而王主编那件沾满油渍的长衫口袋里,露出的是半包廉价的“哈德门”。
徐望川把烟头扔回烟灰缸,拍了拍手上的烟灰。
指了指那个还在冒气的茶杯,“茶是热的,烟是刚灭的。你的客人,没走远吧?”
王主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。
“我……”
“老九。”徐望川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宫九走上前,伸手帮王主编整理了一下衣领,顺便拍了拍他那张惨白的脸。
声音依旧温和,温和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:“我们组长身上有伤,心情不太好,所以没什么耐心。刚才那几个青帮的,你也看见了,那只是个开胃菜。现在你有两个选择,一是你现在就把陈又新交出来,我们带上人就走,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二呢,是我们把你带回特务处,喝喝茶,聊聊天,然后再自己慢慢找。”
特务处那个地方,进去了还能囫囵个儿出来吗?
王主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还在抽搐的痦子男,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。
“别!我说!千万别动手!”他两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指颤抖着指向房间后面一扇挂着帘子的小门,“人……人在暗房!他在里面冲洗胶卷!”
徐望川睁开眼,站起身。
“建生,守着门。”
“是!”
徐望川给宫九使了个眼色,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扇挂着“闲人免进”牌子的小门。
门没锁。
宫九猛地推开门,一股刺鼻的显影液味道扑面而来。
红色的暗房灯光下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水槽前,听到动静,惊恐地回过头。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手里还拿着一张湿漉漉的底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