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驻南京领事馆，武官室。
留声机里，普契尼的《图兰朵》正唱到最华彩的段落，高亢的女声穿透了厚重的窗帘。
白川秀一端着一杯红酒，轻轻摇晃，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弧线。他对面，酒井良平躬着身子。
“……事情办妥了。陆军医院死的是替身，农学院的金哲也处理干净了。我们在金陵大学的所有痕迹，全部切断。”
白川秀一停下手中的动作，将刀刃对着台灯照了照。寒光映在他瞳孔里，森冷异常。
“特务处那边什么反应？”
“全城疯了一样抓人，但抓到的都是些拿钱办事的混混。戴笠在办公室发了很大的火。”酒井良平语气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，“白川君，这局是我们赢了。”
“赢？”
白川秀一轻哼一声，收刀入鞘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在只有歌剧声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用江湖杀手当幌子，牺牲掉我们在金陵大学布了两年的局，只为了杀一个冒牌货和几个知情人。这叫赢？”白川秀一站起身，军靴踩在地毯上，一步步走到酒井良平面前，“这叫断尾求生。是耻辱。”
酒井良平身子一僵，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不过，只要让戴笠丢了脸，让那个特务处闭上嘴，也算值得。”白川秀一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一份档案，那是徐望川的资料。
“那个受伤的特务确定了是徐望川？”白川秀一忽然问。
“根据陆军医院传回来的情报，是徐望川，特务处新成立的特别督查组组长。就是他带人拦截了山本君。”
“徐望川……”白川秀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这不就是资料里的人吗？随即轻蔑地笑了笑，“下次，找个机会，把他处理掉。”
“戴笠君，这一局，我赢了。你的特务处，还是那个熟悉的特务处，不堪一击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，特务处总部。
戴笠的办公室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静静地坐在梨花木大班椅上，整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，只有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。
秘书贾金南站在门口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。他知道，处座越是安静，说明他心里的火烧得越旺。
全城大搜捕抓到了一些帮会的亡命徒，但严刑拷打之下，他们只知道是拿了汇丰银行的无记名汇票办事，上线是谁，雇主是谁，一概不知。
就连刘松住的旅馆特务处也没有放过，但是还是毫无收获，没有人见到过他的同伙的出现。
宫九去金哲的自杀现场看过了，伪造得天衣无缝，找不到任何他杀的痕迹。
所有线索，在一夜之间，被斩断得干干净净。
“啸云，从你行动科挑一个最精锐的小队出来。”戴笠对陈啸云说道。
“是！处座有什么任务？”陈啸云以为要有什么大行动。
“从今天起，这个小队只有一个任务，”戴笠抬起头，阴影退去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“去陆军医院，给我二十四小时死守着徐望川那间病房。吃饭、喝水、上厕所，都不能离开视线。”
陈啸云愣住了。
戴笠的身体微微前倾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这小子现在是日本人的眼中钉，肉中刺。他要是再出事，咱们特务处脸都没了。”
“卑职……遵命！”陈啸云知道，处座这次是动了真格。
“行了，都滚出去。”戴笠挥了挥手，“告诉所有人，搜捕行动停了吧。大张旗鼓地搜，只能让日本人看笑话。沈怀远那边继续盯着电话局，其他人，撤回来。”
戴笠挥了挥手，陈啸云如蒙大赦，赶紧退了出去。
一周后，陆军医院。
“嘶——”
徐望川趴在病床上，感觉后背像是爬满了蚂蚁，奇痒无比。
医生正在给他换药，当揭开最后一层纱布时，忍不住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徐长官，您这体质真是绝了！”医生扶了扶眼镜，凑近了仔细看，“这么深的伤口，按理说没一个月下不了床，您这才一周，居然都开始结新肉了！”
纱布之下，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经大半愈合，只留下一片片粉红色的新生皮肤，看上去有些吓人，却没有一丝感染化脓的迹象。
“是吗？可能是年轻，恢复得快吧。”徐望川装作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根本不是什么恢复快。
就在昨天半夜，他被痒得实在受不了，伸手去挠，竟然直接抠下了一大块凝固的血痂。他吓了一跳，以为伤口又裂了，可入手处却不是湿滑的血肉，而是一片光滑紧致的皮肤。
他甚至偷偷趁着护士不注意，双臂撑着床沿，试着做了一个俯卧撑。
结果，他轻易地就撑起了自己的身体，后背除了些微的拉扯感，竟然没有剧痛。那股力量，似乎比受伤前还要充沛。
这个金手指还算不错！
徐望川心里苦笑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狂喜。这种“扮猪吃老虎”的身体状态，是他眼下最大的底牌。
“组长，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宫九把最后一双皮鞋放进行李箱，“处座的命令，咱们整个督查组，全部开赴杭州特训班。”
正坐在一旁削苹果的顾珂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一脸不甘心地抱怨：“组长，咱们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？山本隆司那个本子还没破译，金哲也白死了，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去！”
徐望川从床上坐起来，接过周建生递来的衬衫，慢慢穿上。后背的肌肉拉伸，传来一阵酥麻感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南京城，冷笑一声：“谁说我们是灰溜溜地走？”
“处座让我们整个组都去，明着是去受训，实际上是在保护我们。我们在南京这段时间，风头太盛，把太多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。”徐望川转过身，“这也是在敲打其他部门——督查组是他戴老板的亲军，谁也别想动。等风声过去，咱们再回来，有的是机会跟日本人算总账。”
宫九和顾珂若都觉得徐望川说的有道理“反正你去哪我们就去哪！”宫九说道。
“走吧，去杭州磨好刀，再回来宰猪。”徐望川提起行李箱。
楼下，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已经等候多时。行动科的陈啸云亲自来送。
“望川，哥哥这次欠你个人情。”陈啸云递过来一根烟，替他点上，“去杭州好好养养，南京这摊子烂事，暂时别想了。”
徐望川吸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“路上无聊，给你找了几份报纸解闷。”陈啸云从车座上拿起一摞新旧报纸，随手扔了过来。
“谢了，科长，怀远师兄呢？”徐望川问道。
“怀远，还在监听日本领事馆！他走不了，让我来送送你！”
车子发动，缓缓汇入车流。
徐望川靠在椅背上，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。去杭州……也好，暂时跳出这个漩涡，冷静一下，或许能想明白很多事。
车身一个颠簸，那摞报纸从座位上滑了下来，散了一地。
“妈的，这路真够烂的。”开车的周建生骂了一句。
徐望川弯腰去捡，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。
最上面是一份今天的《中央日报》，头版是关于政府即将迁都的风声。他没兴趣，随手翻过。
下面是一份一周前的《宁报》，
这是份市井小报，最爱刊登花边新闻和现场实录。
社会版角落，一篇标题粗黑的报道映入眼帘：《平仓巷惊现枪战，疑帮派火并》。
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，画质粗糙，硝烟弥漫，人群四散奔逃。那是刘松自爆后的现场。
徐望川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照片背景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现场有记者！
徐望川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，他猛地对开车的周建生吼道：“建生，去宁报报社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