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特别督查组办公室。
徐望川坐在刚分给他的红木大办公桌后,右手夹着烟,左臂还用绷带吊在胸前,姿势有点别扭。
桌上,放着一份关于佐藤健一的审讯记录,上面除了“拒不配合”四个字,几乎全是空白。
妈的,头疼。
徐望川把记录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。刑讯科那帮废物,除了用刑把人弄个半死,屁都问不出来。真轮到自己上了,他心里也有点发毛。
上辈子在公司,跟领导做个述职报告都紧张得手心冒汗,这辈子倒好,直接快进到审讯日本特务头子了。这跨界幅度也太他妈大了。光靠电视里看来的那几招,估计不够佐藤那老鬼子喝一壶的。
硬来不行,得攻心。想攻心,就得先知道他心里那点事儿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“忘归茶楼,天字号房,我等他。”
半小时后,忘归茶楼。
徐望川推开雅间的门时,藏本英明已经像个小学生一样,正襟危坐地等着了。几天不见,这家伙气色好了不少,看来那笔美金确实滋润。
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皮盒子被他双手奉上,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徐先生,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。”藏本英明瞥见徐望川吊着的胳膊,试探着问,“您受伤了?”
“小伤。”徐望川答得随意,“让日清商行的人给打了两枪,不碍事。”
藏本英明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徐先生,这两天动静闹得太大,总领事馆都快炸了!须磨总领事天天给外务省发电报告状,说你们是土匪……现在所有人都在传……”
“传什么?”
“传……要开战了。”藏本英明的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开战?就为了一帮贩毒的垃圾?徐望川心里冷笑,这帮日本外交官的想象力还真丰富。
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,手指夹着,在桌上轻轻一弹。
“两千美金,你的。”
藏本英明的眼睛立刻被那张纸吸住了,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,想拿,又不敢。
“徐先生……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?”徐望川身子前倾,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,“藏本君,这人啊,得自己选路。有的人天生就是副领事的命,一辈子被人踩在头上拉屎。有的人呢,起步晚点没关系,只要跟对了人……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上点了点。
“须磨那个位置,你就没想过坐上去试试?”
轰!
藏本英明脑子里像炸开一个响雷。
总领事?
这个念头以前想都不敢想,须磨弥吉郎在他眼里跟天神没什么两样。可现在,看着桌上那张能让他在上海买一栋洋房的本票,再看看对面这个比他年轻十岁的中国特工,那个疯狂的念头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身。
去他妈的须磨弥吉郎!
那老王八蛋把自己当狗使,脏活累活全是自己的,功劳全是他的!这种日子,老子受够了!
出卖帝国?帝国给过我什么?
在这个操蛋的世道,只有兜里的钱和屁股下的位置才是真的!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藏本英-明猛地抓起本票,揣进怀里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滚吧。”徐望川挥了挥手。
看着藏本英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口,徐望川不屑地撇了撇嘴。贪婪这东西,一旦开了闸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铁皮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档案和几卷胶卷。他叫来守在门外的宫九。
“老九,让顾珂若过来一趟,快。”
很快,顾珂若提着个小箱子进了雅间。徐望川把胶卷和档案扔给她:“洗出来,把这些日文资料现在就给我翻译了。”
雅间里很快弥漫开显影液刺鼻的味道,顾珂若手法利落地在临时搭起的小暗房里忙活着。宫九则像个门神一样守在旁边。
徐望川点上一支烟,翻看着刚到手的日清商行内部人事档案。
妈的,这不就是公司内部的员工背景调查报告么?还挺详细。
“田中雄一,渔民出身,向往海军,因伤退役……仓库课长。”
“中村正男,前宪兵曹长,嗜酒……警卫主任。”
徐望川看着这些名字,就像在看一份死亡名单。
“等等。”他指着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,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,斯文儒雅。
顾珂若放下手里的活,凑过来看了一眼,快速在档案里翻找。
“陈敬芝。日清商行翻译兼庶务课主任。台北人,东京帝国大学毕业。档案备注:家族是台省亲日派,但他本人在商行内极少发表政治言论,性格孤僻。”
“孤僻?”徐望川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在一群疯狗一样的日本间谍窝里装孤僻?要么是真清高得脑子有病,要么就是城府深到能养鱼。佐藤健一那老鬼子能容下这么个人在身边?
这里面有事儿。
他把佐藤健一和陈敬芝的资料抽出来,一份扔给宫九。
“老九,把佐藤这老鬼子的资料背下来,晚上一块去会会他。”
宫九接过档案,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撼。组长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,这才几天,就把日本人的老底都掀了。他庆幸自己那天晚上表了忠心,不然自己这种没根没底的外来户,真不知道哪天就成了炮灰。
徐望川拿着另一份档案,起身离开了茶楼。
……
情报科副科长办公室。
沈怀远正翘着二郎腿,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擦着他那支宝贝钢笔。
“呦,这不是咱们特务处的新贵,徐大组长吗?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烧香了?”沈怀远看见徐望川进来,阴阳怪气地调侃道。
徐望川反手把门一关,跟进了自己家一样,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,顺手从果盘里摸了个橘子。
“师兄,你再这么说我可就走了啊。”他一边剥橘子一边嘟囔,“什么狗屁督查组,不还是在处座和师兄你底下混饭吃?我腰杆子硬不硬,全看师兄你这根顶梁柱挺不挺我。”
他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
沈怀远压根没接,把钢笔往桌上“啪”的一扔。
“少跟我来这套,有屁快放!”
“嘿嘿。”徐望川也不尴尬,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师兄,今晚我想去审审佐藤健一,可我这心里……有点虚。刑讯科那帮人两天都没问出东西,我怕我也白给。到时候日本人再一闹,这黑锅我可背不动,这事儿还得你出面给我压阵。”
沈怀远听乐了,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徐望川面前,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。
“望川,你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跟个娘们一样了?”
他眉毛一挑,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劲又上来了:“这儿是什么地方?特务处!进了这扇门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也得卧着!一个日本间谍,落在咱们手里,你想怎么审就怎么审,谁敢放个屁?”
“那万一……查不出证据呢?”徐望川故意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。
沈怀远瞪了他一眼,像在看一个白痴。
“证据?”他冷笑一声,语气森然得像腊月的寒风,“咱们特务处办事,什么时候需要先找证据了?”
“记住了,望川。咱们的规矩是——先抓人,再定罪!人只要在咱们手里,他有没有罪,有什么罪,还不是咱们说了算?”
徐望川把最后一口橘子咽下去,咧嘴笑了。
要的就是你这句话!
“得嘞!有师兄这句话,我这心里就踏实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渣,“那师兄,你今晚就等着看好戏吧。”
从沈怀远办公室出来,徐望川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他径直走向特务处地下的水牢。
还没到门口,一股混合着血腥、霉变和消毒水的恶臭就扑面而来,伴随着远处传来的、被压抑的惨叫。
一个狱卒小跑着迎上来:“徐组长!”
徐望川没理他,从墙上挂着的刑具名录板上,取下一块刻着“老鹰捉小鸡”的木牌,扔给狱卒。
“把佐藤健一提出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让那狱卒打了个寒颤。
“再给我备一盆上好的朝天椒,磨碎了,兑上盐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