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习惯就好了,望川老弟。”杜亦安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干我们这行,今天不知明天事。活下来,就是运气。”
徐望川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夜色下的南京城,街上稀疏的灯火,是这个时代最后一点光亮。
他选择了一条可以避开前线危险的安全道路。
可是现在,他才明白,这里也一样会死人,甚至比正面战场更危险。
他之前为了活命做的那些选择,现在看来有些可笑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生存方式吗?
靠着后世的知识和那些谍战剧的经验,在这里挣扎。身边的人倒下,鲜血溅在自己身上,他又能比那些炮灰强多少?
车队驶入特务处大院,气氛更沉重了。
受伤的队员被抬向医务室,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。
两具盖着白布的担架,并排放在角落里。
那白布下隆起的轮廓,让他刚刚平复的胃,又一次缩紧了。
沈怀远就站在院中,身姿笔挺。
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觉得他侧脸的线条很冷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走下车的队员,最后落在徐望川身上。那一眼很沉重。
徐望川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。
“杜亦安,徐望川,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沈怀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,说完便转过身,率先迈开了步子。
办公室里还是熟悉的红茶和雪茄味,但雪茄味更浓了,好像在掩盖什么。
沈怀远坐在办公桌后,没有看他们,只是盯着桌上的紫砂壶,热气正从壶口冒出来。
“为什么会有伤亡?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股寒意,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。“你们的行动计划是谁做的?”
杜亦安上前一步,脸色发白,刚想开口,徐望川却抢先了。
不能让杜师兄一个人扛。他倒了,我在三队就难混了。而且,危机就是转机。这是我唯一能把一场惨败变成个人秀的机会!
他心念电转,立刻开口。
“报告组长,行动计划是杜队长根据情报科提供的情报制定的。但是,我们低估了日本间谍的反侦察能力和凶残程度。”
沈怀远缓缓抬眼,看向徐望川。后者说话很稳,没有犹豫。
“在抵达薛家巷时,我发现一名伪装成修鞋匠的暗哨。他的行为举止与普通市民不符,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的扫向目标杂货铺。我判断那是一个警戒哨,但我与杜队长之间距离太远,也没有有效的通讯手段。等我做出判断时,杜队长已经率队突入,我没法及时提醒。”
徐望川放慢语速,脑子飞快的转动,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。
“我们在行动前,仅仅只有情报科提供的情报,缺乏对外围环境的深入侦查,以及对日谍真正的了解,包括附近的地形。”
杜亦安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徐望川会把事情复盘的这么清楚,把他当时没想到的问题都指了出来。
他想反驳,但又觉得徐望川说的都是事实。
沈怀远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。
他看着徐望川,目光中除了审视,又多了些别的东西。自己这个师弟,观察的还真仔细。
他眼神里的冷意,稍微退去了一些。
“望川,那你说以后该如何避免这种事的发生?”沈怀远的声音不再那么尖锐,但仍带着考量。
徐望川清楚,这是自己赢得信任,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。
“第一,情报的来源要反复核实,不能拿到什么就信什么。第二,行动前必须派人去秘密侦察,把目标周围的地形摸清楚,把所有可能藏人、逃跑的路线都标出来。还有,得准备几套计划来应对突发情况,比如目标反抗、自杀,或者有同伙接应。最后,行动的时候,必须安排人手在外面掩护,最好有专人负责盯住制高点,保证突击人员的安全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声音依旧平稳,没有丝毫慌乱。
沈怀远靠在椅背上,眼底闪过一道光。
毕竟特务处刚成立刚两年,没有那么专业的特工,都是从军队和警察中抽出来的人,甚至还有以前的地痞流氓。
这些建议,指出了行动组平时最容易忽视,也最要命的几个问题。有些甚至是特务处内部,还在讨论的理论。
他赞许的看着徐望川,点了点头。
现在的特务处还是需要想他们这样的黄埔生才行
“说得好。”
沈怀远拿起桌上的烟,却没有点燃,只是放在鼻端嗅了一下。
“人抓到了,就必须撬开他的嘴。否则,死去兄弟的血就白流了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目光再次移向徐望川。
“你,也去审讯室看看。”
审讯室三个字钻进耳朵,徐望川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那个地方,意味着比枪战更直接、更残忍的暴力。
他下意识的想拒绝,但沈怀远的眼神,让他没法拒绝。
妈的,这是在给我上压力测试啊!
他心里暗骂,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。
这是命令,他必须接受。
从沈怀远的办公室出来,徐望川一步步走向审讯室的方向。
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,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怵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。
不能吐,不能怕。这是我给自己下的死命令。
在这个鬼地方,软弱是原罪。
他要活下去,就得比他们更狠,更有用。
什么现代思维,什么人权,现在都得扔掉。
想在这里活下去,就得比别人更快适应。
他眼里的惊恐和茫然慢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眼神。
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那自己一定要在这个时代有所建树,毕竟这个时代,对自己这个21世纪的人来说,遍地是黄金!
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,一股血腥味、消毒水味把徐望川从幻想中叫醒。
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,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。
铁架子上,那个被称为宫本雄一的日本间谍,已经被绑得结结实实。
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渗出血迹。那双被打肿的眼睛里,透着一股又恨又硬的光。
他抬起浮肿的眼皮,视线落在走进来的徐望川身上。
他咧嘴一笑,带着血沫子,眼神里全是看不起。
曹立俊站在房间中央,背对着门口。
他没穿制服,只穿着一件汗衫,露出结实的胳膊。
他手里拎着一根牛皮鞭。
鞭梢浸过水,上面还带着暗红的血痕。
他用鞭梢有节奏的敲打着自己的掌心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啪,啪。
“骨头有多硬?”
曹立俊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。
他的目光投向被绑在铁架上的宫本雄一。
“我倒想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我的鞭子硬。”
宫本雄一,也就是赵正茂,此刻的样子很狼狈。
他被剥去了外衣,赤裸的绑着,身上已经添了数道新鲜的鞭痕。
但他被打肿的眼睛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股死撑到底的劲头。
“我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,你们抓错人了。”
他用流利的南京话重复着这句话。
“你们不能这样对我,我要回家!”
“回家?”
曹立俊笑出了声,那声音在审讯室里格外刺耳。
他上前一步,用鞭柄抬起宫本的下巴,强迫他与自己对视。
“进了我这扇门,你就是一堆会喘气的肉。在这里,我就是法!”
话音未落,他手臂一抖,皮鞭带着风声,狠狠抽在宫本的胸口。
啪!
一声脆响,皮肉绽开,一道血痕迅速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