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望川调整好心态,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,迈开脚步,朝着行动三队办公区走去。
行动队的办公区和楼上科室完全不同。
刚一走近,浓重的烟味就呛得他一皱眉,里面还夹杂着刺鼻的枪油味和汗臭。
一间宽大的通铺式房间,十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。
七八个穿着各异的精干汉子散坐其中。
这里没有人高声谈笑,只有压低声音的交谈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
墙壁是简单的白灰,只挂着一幅领袖的标准像和“绝对忠诚,服从领袖”的标语。
几盏白炽灯悬在头顶,功率不大,让房间角落里显得有些阴暗。
这里的人,手上都可能沾过血。
徐望川一踏入这个空间,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几道目光立刻扫了过来,眼神里混杂着好奇,审视,还有不加掩饰的排斥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,风纪扣扣的一丝不苟,在这里显得很扎眼。
“望川老弟!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闷。
一个身材高大,肩膀宽厚的青年快步的迎了上来。
他约莫二十五六岁,相貌堂堂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,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了徐望川的肩膀上。
这个人是杜亦安,行动三队队长。武汉分校九期的。
徐望川立刻立正,敬了个礼:“杜队长,师兄好!”
“哎,别这么客气!”杜亦安笑着摆摆手,把他拉到一张空着的桌子旁,“组长都跟我打过招呼了。你先在我们队里熟悉熟悉情况。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问我。”
黄埔这块金字招牌,在这个时代确实好用。
一声师兄,立刻就能把关系拉近。
杜亦安的态度,显然是得了沈怀远的授意,要把自己当成嫡系来培养。
“那就多谢师兄照顾了。”徐望川谦逊的应道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一个身材精壮,留着板寸头的男人走了出来,他眼神凶悍,整个人透着一股攻击性。
他扫了一眼徐望川,那轻蔑的神色几乎是刻在脸上的。
“哟,这不是沈组长的宝贝疙瘩吗?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嘲讽的意味,“总算是舍得让你下来跑跑腿了?小白脸,我可提醒你,这里不是军校的课堂。到时候听见枪响,别他妈尿了裤子,丢我们行动组的脸!”
这话说的极其难听,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,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来。
杜亦安的脸色一沉,上前一步挡在徐望川身前:“曹副组长,这是我三队的新人,毕竟刚毕业。有什么话,好好说。”
来人正是行动组的副组长,曹立俊。
此人在处里以心狠手辣着称,是行动组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并非黄埔出身,靠的是一身过命的本事和战功爬上来的,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这些军校科班出身的少爷兵。
徐望川心里瞬间给这个人贴上了标签。
一个头脑简单,四肢发达的炮灰型角色。
这种人,勇则勇矣,却不足为虑。
徐望川脸上那标准的谦逊笑容分毫不变,从杜亦安身后走出来,对着曹立俊微微欠身:“曹副组长教训的是。我是新人,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。”
曹立俊盯着他看了几秒,对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的平静反应有些意外。
他冷哼一声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大步的走开了。
等人走远,杜亦安才把徐望川拉到角落,压低声音说:“别往心里去。曹立俊他不是咱们黄埔这一系的,跟组长也不对付。咱们师兄弟,自己人,以后哥罩着你!”
“我明白,谢谢师兄。”徐望川点点头。
办公室政治,到哪里都免不了。
很显然,沈怀远和曹立俊之间存在着竞争。
自己作为沈怀远安插进来的嫡系,天然就站在了曹立俊的对立面。
杜亦安拍了拍他的胳膊,转身回到办公区中央,嗓门又大了起来:“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!来任务了!”
房间里闲散的气氛瞬间消失,所有人的神情都绷紧了。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
杜亦安将徐望川带到身边,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将里面的几页文件和一张照片抽了出来。
“情报科刚递来的线索。目标叫宫本雄一,是个满铁的特工。他化名赵正茂,在薛家巷开了家杂货铺当掩护,正在给日本军方搜集南京的城防情报。”
杜亦安将照片拍在桌上,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上下,长相很普通,穿着一身土布短衫。
“命令是秘密抓捕,带回来活口。都听清楚,要活的!”
他抬头扫视了一圈队员,开始快速的分配任务:“老陈,你带两个人守住巷子口,别让任何闲杂人等进去。建生你和小马,带人从后面包抄,堵死后门和窗户。记住,目标可能会从屋顶跑,给我盯死了!”
“是!”三个被点到名的队员沉声应道。
“其他人跟我从正门进。对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,身上很可能有武器。进去之后,不要废话,第一时间把他控制住。都换上便装,把家伙都带齐了。”
杜亦安的布置简单直接,就是这个时代特工行动的典型模式:依靠人多,快速冲进去,强行把人控制住。
徐望川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,没有插话。
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,用后世的思维复盘整个行动计划。
开什么国际玩笑?这计划也太糙了吧?
第一,情报来源可靠吗?情报科给张条子就信了?连最基础的外围侦查和风险评估都不做,就这么直接A上去?万一是陷阱呢?
第二,目标环境两眼一抹黑。薛家巷什么地形?杂货铺里什么布局?有没有地道暗门?
第三,连个预案都没有。就没想过目标会自杀,销毁情报,甚至是有同伙接应的情况?
这不叫抓捕,这叫送人头!
这些念头在他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,但他明智的选择了沉默。
他现在只是一个少尉见习官,一个新人。
在这种时候提出质疑,只会被当成是纸上谈兵的胆小鬼。
特别是刚刚曹立俊才挑衅过,他现在跳出来,只会让杜亦安难做,正中曹立俊的下怀。
先看,等他们撞了南墙,自己再开口,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望川老弟,”杜亦安转过头来,从腰间解下一把保养的很好的毛瑟手枪,连同两个弹匣一起塞到他手里,“你没出过外勤,这次就跟在我身边,负责警戒。别冲动,保住自己最重要。”
手枪入手很沉。
这冰冷的重量让徐望川意识到,这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,子弹随时会要了他的命。
徐望川熟练的检查了枪膛,拉动枪栓,动作标准流畅,全是军校里千百次训练刻下的肌肉记忆。
杜亦安看到他这套熟练的动作,嘴角扬了一下,是个满意的表示。
“出发!”
一声令下,三队的七八名队员迅速的行动起来。
他们脱下制服,换上短衫,长裤等各式便装,将武器藏在腋下或腰后。
转眼间,他们就成了一群不起眼的市井之徒。
一行人分乘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,悄无声息的驶出了特务处大院。
汽车行驶在南京城的街道上。
徐望川坐在后排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黄包车夫在奋力奔跑,穿着长衫的先生和穿着旗袍的女士擦肩而过。
路边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,一切都充满了这个时代的独特印记。
徐望川握紧冰冷的枪柄,目光穿过车窗看向外面。
薛家巷,有危险,但也有他立足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