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洪公祠。
复兴社特务处,行动组长办公室。
空气里混杂着祁门红茶和古巴雪茄的味道,雪茄味压过了茶香。
沈怀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,目光带着审视,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。
徐望川身姿笔挺的站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,脸上是军校毕业生的谦逊笑容。
“报告组长,一切都好。这一个月翻阅过往卷宗,学习到很多,很有收获。”
这套话术他练了一个月,说的字正腔圆。
心里却在想:能不好吗?天天在这栋楼里喝茶看报,整理旧案,比起去江西前线跟红党拼命,现在的工作安全多了。
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两个月。
前世他是个喜欢谍战小说和各种谍战剧的普通人,一睁眼,就成了黄埔九期即将毕业的徐望川。
毕业就要被分配到剿共前线,那种地方伤亡率很高。
子弹可不长眼睛,不会绕着自己飞。
万一在哪个山沟里中了枪,这条好不容易得来的命就没了。
幸好,那位在军校里很看好自己的李泾川老师能量够大。一封亲笔信,就让负责分配的军官把档案从那堆炮灰名单里抽了出来,转手塞进了这个让南京城里人人害怕的复兴社特务处。
另一封亲笔信,还特别嘱托了眼前这位黄埔五期的师兄,沈怀远,多多关照。
在这个时代,关系网非常重要。
特务处虽然名声不好,但也是党国核心的暴力机关。只要不用去前线冲锋,这身皮就能保命。
沈怀远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。
沈怀远看着徐望川,目光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。
要是换了其他刚出校门的年轻人,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,早就忍不住要表现自己了。更有的人,会不知天高地厚的去申请任务,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在这里立足。
太蠢了。
这个时代最不缺热血和不怕死的人,缺的是有脑子的人。
这个徐望川,不一样。
这一个月,他不急不躁,每天准时来,准时走,一头扎进档案室那堆积如山的报告里,一坐就是一天。甚至前几天,还从一件三年前的悬案卷宗里,找出了一个逻辑漏洞,写了一份简报送上来。
沉得住气,有眼力,是个好苗子。
李老师这次,算是送来了一个能用的人。
在这特务处,派系林立,人人都在经营自己的班底。有了这层师兄弟的关系,只要徐望川有足够的能力,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自己可靠的嫡系。
“你看过不少卷宗,应该清楚咱们处的规矩。”沈怀远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,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当前,我们行动组的主要精力,要放在对付日本间谍上。至于红党那边,那是党务调查科的任务,是他们的饭碗。我们不去抢,也没必要去抢。”
徐望川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,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“明白。我们是军人,枪口对外是本分。”
这句话,他说的很坚定。
他心底里松了一口气。虽然是为了保命才进了特务处,可真要让他带队去抓那些地下党,对自己人下手,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。
毕竟,他前世在红旗下长大,有些底线不能越。
只要是收拾日本人,那就没问题了。
他不仅没有心理负担。这帮东洋矮子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犯下的罪行,数也数不清。能亲手除掉他们,也算没白来这一趟。
沈怀远放下茶杯,从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夹,扔在桌面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。
“既然这一个月你没有闲着,我也就不拿你当新兵蛋子使了。”沈怀远的下巴朝文件夹点了点,用命令的语气说,“情报科刚递来的线索,薛家巷发现一个日本间谍的踪迹。这次行动,你跟着三队去。”
来了。
徐望川的视线定在那个牛皮纸袋上,呼吸的节奏有了细微的变化。
这是他入职以来的第一个任务,是他向沈怀远证明自己的机会,也是他在这里立足的关键。办砸了,沈怀远会立刻不重视他,以后在行动组里,他也会成为别人的笑柄,一个靠关系混进来的废物。
“三队队长杜亦安,黄埔武汉分校的,算咱们的半个校友。为人豪爽,就是性子急了点。”沈怀远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,眼神锐利,“这次任务,你的身份是见习。但我希望你带上眼睛和脑子,不只是去看个热闹。多看,多想。懂我的意思吗?”
话里的意思很明白:我给了你机会,你得给我争气,别丢了咱们黄埔这一系的人。
徐望川立刻挺直胸膛,这一个月在档案室里消磨掉的军人气质,又重新凝聚起来。
“是!请组长放心,保证完成任务!”
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动作干净利落,随后上前一步,拿起桌上的档案袋,转身,大步的走出了办公室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沈怀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,重新拿起那根燃了一半的雪茄,凑到嘴边,用火柴点燃。他没有吸,只是看着烟头的火星亮了又暗。
他究竟有没有本事,让他去办个案子就知道了。
办公室门外,徐望川攥紧了手中的档案袋。
牛皮纸的棱角硌的他手心发烫。这不只是一份档案,这关系到他未来的地位,是他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基础!
抓几个三十年代的日本间谍,对自己来说难度有多大?
他脑子里装着的,是二十一世纪思维方式和自己多年来的谍战剧经验。用这些去对付这群还在用原始手段传递情报的间谍,自己感觉上应该是轻而易举。
这就叫降维打击。
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,那真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。
想到这里,徐望川整理了一下束的有些紧的风纪扣。他脸上那种为适应环境而刻意练习的谦逊笑容消失了,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酷。
行动。去会会这帮不知死活的东洋间谍。
徐望川轻轻带上门,将那股烟味隔绝在身后。
门板合拢的轻响,让他很清楚,自己已经从一个观察者,变成了执行者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迈步,脑子里还在回放沈怀远最后的话。
“多看,多想。”
这四个字,既是提醒,也是敲打。提醒他不要自作聪明,敲打他必须拿出真本事。
这次行动的身份是见习,听起来可以只看不做,不用负责任。
但徐望川很清楚,沈怀远把他弄进来,绝不是让他当看客的。
机会已经摆在面前,办好了,他才能在这栋大楼里站稳脚跟。办砸了,他就会被贴上无能和关系户的标签,再无出头之日。
他真正的依仗,是脑子里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思维。
用后世的谍战剧中的手段去对付这个时代的间谍,这才是他的底气。
不过,是狼是狗,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