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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棉纺三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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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七章 棉纺三路

宣和九年八月十九。苏州。阊门外七里。

钱五娘背着三十斤棉种走回苏州的时候,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第三双。她从泉州出发是八月初二,走了十七天。一路上她睡过驿站、借过农家灶房、在衢州城外一棵大樟树下坐了一整夜等天亮——不是走不动,是天黑之后山路不敢走,她一个寡妇背着三十斤种籽走在黑路上,不说强盗,就是摔倒扭了脚——棉种散一地,她一个人在黑里一粒一粒捡,捡到天亮也捡不回一半。所以她宁愿在樟树下坐着等天亮——天亮之后脚底疼也能走——看得见路。

苏州阊门外的这片荒田是她丈夫留下的。她丈夫生前是漕运船工,宣和六年秋运粮船在太湖遇风,船翻,人没了——不是淹死的,是被桅杆倒下砸中后脑,砸晕之后落水,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漕运的货单——货单被水泡烂了,只有「苏州」两个字还能看清。官府赔了二十贯抚恤,钱五娘把十贯给了婆婆养老,自己留了十贯——这十贯她存了三年,在泉州交给柳大嫂的时候还剩七贯四百二十文。柳大嫂不收——钱五娘把钱放在柳大嫂纺车旁边的棉筐里用棉絮盖住,说:「这是我学棉纺的束修——不收——我就不学了。」柳大嫂沉默了一下——然后从棉筐里把铜钱捡出来——不是全部,只拿了七贯——剩下的四百二十文她放回了钱五娘的手心:「四百二十文——回苏州——买一把轧棉刀——」

轧棉刀是大宋的棉纺第一道工具——把籽棉的棉籽和棉绒分开。不是刀,是两个反向旋转的木辊,木辊之间留一条窄缝,籽棉塞进缝里,手摇木辊,棉籽被挤出去,棉绒从另一侧出来。柳大嫂教钱五娘的第一课就是轧棉——钱五娘摇了半个时辰之后手掌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之后她用白乳涂在伤口上——沈焕从海南寄给泉州的十份白乳试样之一,柳大嫂分了一份给钱五娘。白乳涂在破皮上的感觉不是凉——是紧——白乳干了之后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透明的膜,膜把破皮的边缘拉在一起——物理上的拉合——伤口被拉合之后不再往外渗血水,钱五娘继续摇轧车。

八月二十三。钱五娘在苏州阊门外荒田上竖起了三根竹柱——竹柱是她在阊门外的河滩上砍的,苏州的竹子不如泉州的粗,每一根都要砍两根才能挑出一根能用的。她在三根竹柱之间拉了两道蓑绳,蓑绳上挂了两条草席——这就是苏州第一个棉纺坊的墙。不是她不想砌土墙——苏州的水田湿气重,土墙不砌石基的话一年就酥——砌石基要二十贯,她没有二十贯。草棚虽然透风,但透风对棉纺不是坏事——弹棉的时候棉絮满天飞,如果棚子是密闭的,飞起来的棉絮会堵住人的鼻孔——柳大嫂在泉州就吃过这个亏,第一批纺坊的棚子搭得太密实,六个女工同时弹棉花的时候棚子里下了一场棉絮雪——不是雪,是雾,棉絮在封闭空间里漂浮不落,人吸进去,咳,咳出来的咳不出来的,只能等身体自己把它裹在痰里吐出来,这个过程需要至少三天,三天之内人会不停地咳,咳到肋骨的软骨也跟着疼。柳大嫂后来把纺坊的墙全部拆了换成竹帘——竹帘透气,棉絮飞出去落在院子的泥地上,雨一冲就烂在土里了。

钱五娘从泉州带回的三样工具:一架轧车——是柳大嫂在泉州让木匠按格物院图纸新打的,木料是泉州本地的荔枝木——荔枝木硬但不脆,做轧车的木辊不会在碾压棉籽的时候崩口;两架纺车——柳大嫂从泉州老纺坊里退下来的旧纺车,不是不能用,是泉州买了新纺车之后旧纺车被堆在纺坊后院淋了三个月的雨——淋了雨的木轮轴心胀了一圈,转动的时候会咯吱——但不影响纺线。

婆婆是八月二十四来的。婆婆姓陈,六十一岁,丈夫死了十年,儿子死了三年,她和钱五娘在苏州城里租了一间屋——不是租——是借,借她娘家远房侄子在阊门内巷子的一间堆杂物的偏屋,不收租,条件是五娘隔三差五帮她侄子缝补衣裳。陈婆婆听说钱五娘在阊门外搭了个草棚,拄着拐杖走了三里路来看——看了之后坐在草棚门口的石头上哭了。不是感动——是觉得丢人。「寡妇纺什么棉——织什么布——苏州城里织锦坊的绣娘哪一个不比你好——你三十四岁了——手粗得跟船工一样——纺不了线——织不了布——不如把棉种退了——回泉州——退回的银——够我们婆媳俩吃两年。」

钱五娘没理她。她在轧棉——泉州带回的三十斤棉种是种子棉,种子棉不是用来纺布的,是用来种的。她把三十斤棉种摊在草棚外的荒田里,先用锄头翻了一遍土——苏州荒田的土是黏土,硬,硬到锄头入土只有半锄深,挖不动她就用脚踩锄背,踩到土里再翘——翘起来的一块土足有七八斤重,土块砸碎之后颗粒粗——粗,不像泉州棉田是沙壤土——沙壤土排水好,黏土排水差——柳大嫂说过棉田最怕积水,积水烂根。钱五娘花了四天把一亩荒田整成了四垄——每一垄高出地面半尺,中间留排水的浅槽——这些她没学过,是她在泉州每天傍晚跑到柳大嫂的棉田边蹲着看,看了二十天,记在心里的。

八月二十八——整地完成。八月三十——播种。棉种种进土里——深度两指——株距一尺半——行距两尺——每穴三粒种子——然后用细土覆盖——再铺一层稻草碎保暖——这些——柳大嫂说过——是泉州棉田三年试错才得出来的。

九月头——第三天——钱五娘开始在她那间草棚里试着纺棉——用的不是她自己收的新棉——是她在泉州带回来的十斤籽棉,轧好的,弹好的,已经在棉筐里闷了将近二十天,棉绒有点——不是变质了,是在潮热的路上被汗汽浸了,弹开的绒不再蓬松,她只得用手重新撕了一遍。柳大嫂路上教过她——棉绒蓬松程度事关纺线的均匀——蓬松的棉绒在纺锤捻转的时候受力均匀——拉出来的线粗细一致——不蓬松的棉绒——扯出的是粗细不齐的线——粗的地方纺得阻力大——会断——细的地方干脆捻不起来。

前十天——断了十七次线。第一次断线——她在纺车边坐了一夜——没哭——只是把断了的两头棉线接起来——接了三次——每一次接完手松开——线头又崩开了——崩开的原因是接头的捻度不够——棉线的接头必须要比原线多捻两圈——因为接头处的纤维是断口——断口的纤维端面毛糙——没有自然连接的纹路可以互相勾住——全靠捻度把两端的纤维硬绞在一起——多捻两圈——就像把两条绳的每根丝反拧到一个方向——不拧紧——每丝都是独立存在的独立长——不会成股。柳大嫂远不在苏州——她在杭州和明州的路巡也未到苏州——钱没人能问。

第十一天。九月十一。苏州起了一阵东风——东风不是好风——入秋东风带着太湖湿地芦苇荡的潮气。钱五娘在潮湿空气里坐在纺车前——连续两天是潮湿——纺车前座的木凳腿已陷进事先未压紧的黏土坑进了半寸半——陷——人及座臀——下陷——手抬——拽线——放——刚刚有几许鞋底的泥和——那段线——放完后她取出昨夜再三捻好的十寸预备料——开始——

线——她摇着纺车——左手往回转送棉绒时不加急——稳——右手在捻纺锤上的——捻度是上一次在她练第十一天的晨早棉绒偏潮时不加额外受力——对——第十一天早——她纺——第一拃——没断——第二拃——收口——她停了——没停纺锤——停下来看了——大约往复的静——动——在静——听——没有崩线声——静——是——线股有磨丝的嘶——那是正常的——磨——是因为——成。

她纺出了苏州第一批自纺棉线——从第一段出来了——长度——三尺——她量得——三尺是一段。她没有哭——她把线缠——卷——放在割下草棚苇席布块中间收——婆婆来了——看——她没说话——出。

第十三天——九月十三——柳大嫂走到了苏州。

她从泉州出发,走陆路北上——先到杭州(八月底到),处理完杭州女纺坊的轧车齿轮装反问题之后,又去了明州(九月头到)。杭州的事解决得最快——知州曾是格物院广州分院的旧人,后来转了官,拨了三十亩公田交给杭州女纺坊。柳大嫂到杭州当天就发现轧车齿轮装反了——不是装反,是装轧车的杭州本地木匠没看过格物院的图纸,把齿轮的齿对到了凹处而没对上卡槽。柳大嫂拆完和木匠对着图纸重新装了一遍,木匠看完图纸以后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:「格物院的图画得比我们杭州的木匠谱清楚。」柳大嫂说:「因为格物院的图纸不是画的——是量的——每一寸都用卡尺量过。」

明州的事慢了几天。明州弹棉弓用的牛筋太硬——泉州棉工原本用羊筋弹棉,羊筋的柔韧度刚好,弹拨的时候能挑起棉絮而不扯断纤维。明州弹棉匠用的是本地水牛的腿筋,硬度高了将近一倍,弹拨的时候不是挑棉絮,是抽棉絮——棉絮被抽散了,纤维断成短绒,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匀。柳大嫂在明州试了三天,换了四种筋——牛背筋、牛腹筋、牛蹄筋、牛腘筋——最后发现牛腘筋(就是牛后腿弯处的那一截筋)最软最韧,因为牛走路的时候腘筋反复弯折,纤维被拉伸松弛了,弹性不如羊筋但韧度够了。明州弹棉弓全部换成牛腘筋之后,棉絮弹出来的蓬松度比原来提高了将近一半。

最慢的是苏州——因为苏州只有钱五娘一个人。

没有拨公田。没有任何财政支持。钱全靠钱五娘自己——那七贯四百二十文里的七贯给了柳大嫂当束修,剩下的四百二十文她买了棉种、工具和路上的干粮。到了苏州以后她身上只剩十一文——十一文在苏州能买三斤糙米或一把锄头,她买了锄头。

柳大嫂出现在阊门外的时候,看到的不是一间草棚——草棚她料到了——她没料到的是草棚外那片荒田已经被整成了四垄棉田,垄沟里铺了稻草碎,棉籽已经入土四天。更让她意外的是——草棚里有一架织机。

织机不是钱五娘买的。是她用阊门外河滩上的柳木自己拼的——机身是柳木,踏板是松木(松木是从阊门码头上捡的旧货箱板),梭子是竹片削的。这架织机看上去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散架,但钱五娘就是用它织出了一块布。

三寸见方的布。

棉是她从泉州带回来的籽棉——轧了、弹了、纺成线——然后织成布。每一个步骤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。柳大嫂接过那块布,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。

三寸见方的棉布——经线十七根,纬线十三根——线不算均匀,有两根经线明显比旁边的粗,还有一根纬线在中段细了一半——那是纺线时棉绒没接上,只靠捻度把两截断头绞在一起的地方。但布是完整的——边缘没有散线,织口收得干净,正面和反面纹路一致。

柳大嫂在泉州教过十一个女工——没有一个能在学满一个月之前独立织出一块完整的布。钱五娘只学了不到一个月——确切地说,是在柳大嫂的纺坊里学了二十天,路上又走了十七天——加在一起三十七天。三十七天里她有十七天花在了路上,真正的学习时间只有二十天。

「这段布——是你自己织的。」柳大嫂说。不是问句。

「是。」

「棉花——自己轧的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线——自己纺的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断了多少次。」

钱五娘想了想:「纺线断了十七次。织布——断了三次。断线的地方我接了——捻了两圈再捻两圈——接头比线本身粗一点——但没再断。」

柳大嫂没有回答。她捏着那块三寸见方的布站了很久——站到草棚外起了风,芦苇叶沙沙响。她把布小心地叠好——不是叠成方块,是叠成长条——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。

「这块布——我要带回泉州——放在棉种石旁边。」

棉种石是泉州纺坊院子里的一块青石——不大,两尺长,一尺宽。格物院第一批棉花种子送到泉州的那天,柳大嫂把一颗棉籽嵌进了石缝里——不是种,是嵌——棉籽卡在两道石缝交叉的地方,风吹不走,雨淋不烂。后来每一个新来的女工在纺出第一段线之后,都要把那根线挂在棉种石上——石头上已经挂了九根线。

但布——这是第一块。

柳大嫂在苏州待了三天。三天里她做了四件事。

第一件事:检查钱五娘的棉田。四垄棉田的垄高合适、排水槽的坡度合适、稻草碎的覆盖厚度合适。柳大嫂蹲在田头,用手扒开一穴棉籽上面的土——棉籽已经吸水膨胀了,种皮裂开了一条细缝,白色的胚根从裂缝里探出来,长度大约半分。柳大嫂把土盖回去,说:「三天之内出苗——苏州的九月比泉州冷——出苗之后在垄面上再铺一层稻草碎——厚一倍——保暖。」

第二件事:调整轧车。钱五娘的轧车是泉州荔枝木的——荔枝木的优点是硬而不脆,但苏州比泉州潮湿,木辊受潮之后胀了一圈,轧棉的时候阻力大了,原先摇一圈能轧三朵籽棉,现在只能轧两朵。柳大嫂用刀把木辊两端卡进轴承的轴头刮去了一层——不是刮很多,只刮了大约半分厚——刮完之后木辊在轴承里有了半分的活动余量,受潮再胀也不会卡死。

第三件事:教钱五娘弹棉。钱五娘之前只学了轧棉和纺线——弹棉这一道工序她没学,因为柳大嫂在泉州的时候弹棉是由两个老女工专门负责的,柳大嫂觉得钱五娘应该先学纺线。但到了苏州,钱五娘只有一个人——轧棉、弹棉、纺线、织布,每一道工序都必须自己做。柳大嫂用钱五娘从泉州带来的旧弹棉弓教了她一天——弹棉的要领不是用力大,是手腕抖动的频率和幅度——频率快了棉絮被打飞,慢了弹不散,幅度大了扯断纤维,小了弹不透。钱五娘练了一天,手掌虎口处又多磨出了两个水泡。

第四件事:临走之前,柳大嫂给了钱五娘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——泉州带来的十斤皮棉(不是种子棉,是弹好备纺的棉绒),用油纸包了两层,防潮。

第二样——一把新的纺车梭心。梭心是纺车上最关键的零件,木制,中间有孔,线要穿过孔绕在梭心上。梭心用久了孔会被棉线磨大,磨大之后梭心在纺锤上晃动,纺出来的线会时紧时松。钱五娘那把旧纺车的梭心已经磨大了,柳大嫂给她换了一把新的——泉州铁力木的,孔的内壁用细砂磨过,线穿过的时候摩擦力比普通木梭心小一半。

第三样——一封信。柳大嫂把信放在钱五娘手上,说:「这封信——等你棉田收了第一茬棉——去苏州府衙——找知府——格物院有棉纺三路的公文——苏州在第三路上。知府见到这封信——会给你拨公田——五亩。」

「五亩?」钱五娘愣住了。五亩棉田——按泉州棉田的收成,一亩能收籽棉两百斤,五亩就是一千斤籽棉——榨出来大估计三百五十斤皮棉——三百五十斤皮棉能纺出大估计三百斤棉线——这些棉线在苏州市场上能卖至少四十贯。

四十贯——够她和婆婆吃五年。

「格物院——棉纺三路——是什么。」钱五娘问。

「棉纺三路——是格物院沈焕定的。」柳大嫂说,「泉州是第一路——沿海棉区,种海岛棉,纤维长,纺细纱。杭州到明州是第二路——沿江棉区,种中绒棉,织府绸。苏州到松江是第三路——沿湖棉区,种短绒棉,织厚布。」

「为什么苏州是第三路——不是第二路。」

「因为苏州的土是黏土——黏土种短绒棉比中绒棉合适。短绒棉的根浅——不怕黏土积水——中绒棉的根深——在黏土里根往下扎的时候会被硬土夹住——长不开。」柳大嫂说完,背起包袱,出了草棚。

走出三步,她又回头。

「钱五娘——」

「在。」

「明年三月——格物院会在苏州设棉纺所。所里的第一批女教习——你算一个。」

柳大嫂说完,没有等钱五娘回答,转身沿着阊门外的泥路往西走了。她要去松江——棉纺三路的最东端——那里有两个泉州老女工在等她。

钱五娘站在草棚门口,看着柳大嫂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——信封上没有写字,只盖了一个印。印是红色的,圆形,中间是格物院的三环标志——三环代表天、地、人——沈焕画的。

她把信贴身收好。草棚外,九月的苏州起了风——不是东风,是西北风。西北风干燥,对棉纺有好处——弹棉的时候棉絮不会被潮气黏在一起,纺出来的线更均匀。

钱五娘回到纺车前坐下。她拿起了柳大嫂留给她的新梭心,把昨天纺好的棉线穿过梭心孔——线穿过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,像穿过空气。她踩下踏板,织机咯吱一声——不是故障的声音,是柳木框架在受力时正常的弯响——她开始织第二块布。

这次她不会只织三寸见方。

第二百零七章 棉纺三路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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