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光冲上天，虫云压下来。
菜地像一锅开了盖的黑粥，十万只翅膀搅着傍晚，白菜叶上全是啃咬声。
沈旭站在田埂边，缠着纱布的手垂在身侧，血色从布里一点点渗出来。
“开饭了。”
话落，菜地上方的虫群先乱了。
最外圈那批黑甲蝗虫还趴在白菜叶上，嘴巴刚碰到叶脉，身体就像喝醉一样歪了歪。它们的触角一根根竖起，翅膀扇得没了节奏，刚才还跟机器似的啃，现在全围着青色光柱打转。
直播镜头架在田埂边，屏幕上弹幕糊成一片。
【不是，虫子喝高了？？】
【它们怎么不啃菜了？主播你给白菜开防沉迷了？】
【我头皮麻了，这光柱真不是特效？】
【虫子：老板，加钟！！】
沈旭抬眼看着天。
青色源能从菜地中央往上涌，穿过虫群，在黑云里戳出一个洞。那味道已经不止是香了，像新割开的草根，像雨水泡过的红杉皮，还混着一点果子熟透前的清气。
风一吹，整座农场都浸在这股味道里。
“别光顾着吃啊。”
沈旭低头看着那些围着光柱乱飞的蝗虫，声音不高。
“你们不是挺能啃吗？继续。”
几只蝗虫像听见了，又扑向白菜叶。
可叶脉里的青光已经缩回根部，叶片表面只剩一层淡淡水润。它们咬下去，动作明显慢了，像嘴里塞进了咬不动的牛筋。两秒后，那几只虫子放弃叶子，转头又冲向光柱。
沈旭嘴角动了动。
“挑食还挑得挺快。”
【主播别吐槽了！天上空的啊！鸟呢？】
【这要是没鸟来，虫子闻饱了还得继续啃吧？】
【我宣布现在进入大型赌命环节】
【主播你真敢赌啊，拿百万白菜钓鸟，换我已经跪地上求虫子吃慢点了】
沈旭扫了一眼弹幕。
“别急。”
虫翅声盖过风声。
“急也没用。”
弹幕停了一瞬，立刻骂得更热闹。
【好朴素的废话】
【我谢谢你安慰我】
【主播这心态，我愿称之为破产边缘还在点外卖】
【有没有一种可能，他真打算给鸟点外卖】
沈旭没再看屏幕。
地下那张水网烫得厉害。
菜地、主屋、谷仓、红杉林外围，一条条线在身体里发热。最高档阀门还在吞金后的余温里运转，黄金凹槽传来的回馈越来越低，像一只快没油的发动机。
源能不能一直这么喷。
最多几分钟。
几分钟内，天上不来东西，这片菜地就得重新进虫子的菜单。
沈旭轻轻吸了一口气，抬手压了压帽檐。
“来点动静吧。”
远处红杉林里，先响起一声尖叫。
很短。
像刀片刮过夜色。
沈旭眼皮一抬。
又一声。
第三声。
第四声。
尖叫声从林子深处一片片炸开，起初零散，很快连成线。红杉林的树冠一阵晃动，阴影里，数十个灰白色影子冲了出来。
直播镜头晃了一下。
弹幕瞬间疯了。
【卧槽！！来了！！】
【猫头鹰！是之前那群夜班保安！！】
【等等，猫头鹰不是晚上才上班吗？】
【加班了加班了！老板开饭了谁还管排班啊！！】
沈旭看着那群率先冲出的变异猫头鹰，肩膀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行。”
翼展超过两米的首领冲在最前，灰白羽毛贴着风，飞得没有一点声音。它低空掠过菜地边缘，爪子往下一扣，一只黑甲蝗虫还没来得及振翅，就在爪间碎开。
咔。
清脆得像捏碎瓜子。
沈旭冲它抬了抬下巴。
“老朋友，今天白班给三倍工资。”
猫头鹰首领在空中一折，脑袋转过来，黄眼珠盯了他半秒。
“行，五倍。”
它这才重新冲进虫群。
【哈哈哈哈它刚才是不是嫌少？】
【猫头鹰：三倍？你拿我当临时工？】
【主播你连鸟都压榨？】
【五倍工资怎么发？番茄？虫子？】
沈旭看着猫头鹰群一头扎进黑云，低声开口。
“工资虫子自取，禁止打包。”
猫头鹰群没有像普通鸟那样乱扑。
它们分成三队。
一队压低高度，贴着白菜地边缘扫，把准备落叶的蝗虫从叶面上掀起来；一队钻进光柱周围，专挑那些喝源能喝到迟缓的虫子下爪；最后一队沿着风向绕到虫云侧面，像一把弯刀，往虫群边缘切。
沈旭看得清楚。
这些家伙之前巡夜入洞抓鼠，配合还算有点样子，现在闻到源能，一个个比发工资还积极。
“别碰白菜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菜垄。
“再说一遍，菜叶子不准抓，抓烂了扣工资。”
猫头鹰首领低低叫了一声。
不知道听懂没有，反正它下一爪真避开了白菜叶，只抓住叶面上三只蝗虫，爪尖擦着叶边过去，干净得像外科手术。
【好准！！】
【夜班保安升级空军了！！】
【这爪子比我切菜稳】
【主播你家猫头鹰是不是也培训过？】
沈旭摸了摸鼻梁。
“基本员工守则还是有的。”
话刚出口，远处山林又炸了。
这次不是尖叫。
是密密麻麻的鸟鸣。
一开始像一把豆子洒进铁盆，叽叽喳喳乱响。紧接着，声音从东边、南边、后山盐碱地方向一块儿起，像整片落基山脉同时醒了。
沈旭抬头。
天边出现了第二片云。
不是黑的。
灰的、白的、褐的、带蓝点的、带红羽的，乱七八糟，像有人把山里所有会飞的东西一锅端了出来。
麻雀最先到。
数量多得吓人。
它们平时小得像草籽，聚在一起却像一张会抖的网，从红杉林上方扑过来，扎进虫群外围。每一只只能叼走一只虫，架不住它们多。
一层麻雀压下去，黑云边缘直接少了一圈。
沈旭轻轻啧了一声。
“人海战术，不对，鸟海战术。”
【麻雀！！好多麻雀！！】
【我第一次看见麻雀看出航母编队的味道】
【虫子：刚才自助餐，现在自助餐是我】
【主播，麻雀工资怎么算？】
沈旭盯着天空。
“按件计费。”
更大的黑影从另一侧压来。
乌鸦。
一群乌鸦嘎嘎叫着，叫声难听得很有精神。它们比麻雀凶多了，冲进虫群就张嘴乱叼，有几只还在半空抢食，抢急了互相扇翅膀。
沈旭眉头一皱。
“乌鸦队，别内斗。”
嘎嘎声更响。
“再打架，取消加餐。”
乌鸦群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更凶的扑向蝗虫。
【笑死，乌鸦听懂了？】
【也可能是听懂加餐了】
【红杉农场临时空军纪律：不准抢同事饭碗】
【谁能想到，最守规矩的是猫头鹰，最闹腾的是乌鸦】
沈旭没笑。
因为第三批来了。
两只白头海雕从远处山脊俯冲下来，翅膀展开，带着一股压人的劲。它们没去抢那些散落小虫，而是盯上虫群最密的位置，像两块从天上砸下来的铁，直接撕开黑云。
蝗虫不重。
可数量多。
海雕一冲，前方虫群像让锄头犁开，黑点哗啦啦往两边散。后面的麻雀和乌鸦立刻补上，把散开的虫子啄掉。
沈旭眼睛微眯。
“这配合可以啊。”
【海雕来了！！】
【这是真大佬，出场就开路】
【虫子：我以为我是灾难，结果我是外卖】
【我现在信了，自然界真的有外卖骑手】
鸟越来越多。
叫声越来越密。
天空里全是翅膀。
蝗虫的黑云让鸟群撕出一道道口子，又在源能光柱周围重新聚拢。它们还想扑向菜地，却让猫头鹰和麻雀反复拦截。菜叶上残留的虫子少了大半，缺口还丑，至少没再继续扩大。
沈旭低头看了一眼白菜。
“撑住。”
那片叶子被啃出半圈锯齿，叶脉却还挺着，青光沿根部一闪一闪。
“今天谁活下来，明天都算老员工。”
【白菜：谢老板不杀之恩】
【老员工福利有吗？】
【福利就是不被虫子吃】
【太惨了，白菜打工都卷起来了】
源能光柱开始晃。
沈旭手掌一痛，纱布下面像针扎。
地下阀门的余量又掉了一截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还不够。”
鸟群多，虫群也多。
十万只黑麦蝗虫不是说笑。先头落地的那些已经够吓人，后面的黑云还挂在东北方向，跟一块没有边的脏布似的，继续往农场压。
现在来的鸟，只能咬住第一层。
要打穿，还得再聚。
沈旭抬头，目光越过菜地，落到远处最高的丘陵。
巨木了望塔。
那棵二百多米高的变异红杉立在那里，树冠盖住半个山头，暮色里像一根插进天幕的柱子。
“得上去。”
他弯腰捡起直播手机，镜头一阵晃。
弹幕立刻刷屏。
【去哪？主播你别跑啊！！】
【菜地怎么办？】
【他要去世界树！】
【卧槽，高空指挥部？】
沈旭把手机往胸前支架上一扣，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菜地交给它们。”
镜头里，猫头鹰首领掠过他的头顶，爪子里抓着三只还在抖的蝗虫。
沈旭抬眼。
“守住菜。”
猫头鹰首领转身，又一头扎回虫群。
......
巨木了望塔的螺旋楼梯在树干里往上盘。
沈旭爬得不快。
右臂旧伤，手掌烫伤，水网反噬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。每往上一步，菜地那边的虫声和鸟鸣就被风扯得更碎，可地下水网还贴着他，像一根烧热的线，一直连到脚底。
直播镜头里，弹幕少了点。
不是没人发。
是观众也跟着屏住气。
【这树真高得离谱】
【主播手还在流血吧？】
【别刷这些，看天，鸟越来越多了】
【我家在隔壁州，刚才窗外有一群鸟往你那边飞，我靠是真的】
沈旭扶着树壁，喘了一口气。
“别报位置。”
他继续往上。
“让鸟自己找路。”
树冠玻璃房就在头顶。
最后一段楼梯走完，风迎面砸来。
沈旭推开树冠平台的小门，整片农场在脚下铺开。
菜地像一块青色火盆，光柱还在往上顶。虫云围着光柱旋转，鸟群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麻雀像沙，乌鸦像石子，猫头鹰像无声的刀，海雕在高处划圈。
更远处，山脉里还有鸟群赶来。
一片接一片。
像整座山把翅膀借给了红杉农场。
沈旭站在树冠平台边，帽檐让风压得发抖。
“都来了啊。”
一只变异猫头鹰落在玻璃房外的枝杈上。
紧接着第二只，第三只。
猫头鹰首领最后落下，爪子扣住树皮，黄眼珠盯着沈旭。
沈旭走到平台中央，低头看向下方那片乱成一团的天空。
“杂牌军。”
风声灌进喉咙。
“麻雀、乌鸦、海雕、猫头鹰，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，都听着。”
鸟鸣声还在。
可离得最近的猫头鹰群安静了。
沈旭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，掌心向下，水网里的青光沿着指缝透出一点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开。
【领地生态响应提升】
【鸟类聚集数量突破阈值】
【临时统御可尝试】
【风险：精神负荷上升】
沈旭看着“可尝试”三个字，笑了一下。
“又是尝试。”
他往前一步，脚下树冠轻轻震动。
“行，试就试。”
那股领主威压不是声音。
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。
从巨木了望塔往外，一圈看不见的波纹扫过天空。先扫过猫头鹰群，再扫过乌鸦，再扫过麻雀，最后碰到盘旋的海雕。
鸟群乱叫声猛的一低。
不是全停。
是所有翅膀的节奏，短短一瞬，像对上了同一拍。
沈旭太阳穴一跳。
脑子里轰的一声，像塞进了几万根羽毛。
饿。
虫子。
光。
菜。
风。
飞。
乱七八糟的意图挤进来，撞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抓住平台栏杆，手背青筋鼓起，掌心的伤口疼得往骨头里钻。
“闭嘴。”
鸟群一震。
“一个个的，别抢麦。”
【？？主播在跟鸟开会？】
【我耳机里怎么全是鸟叫，头皮麻了】
【刚才鸟群是不是停了一下？】
【不是停，是排队了，我靠排队了！！】
沈旭深吸一口气，压住脑子里那堆杂音。
他不需要每只鸟听懂话。
只要给它们一个方向，一个目标，一个不能碰的底线。
“下面黑的，能吃。”
他指向虫云。
“青的菜，不能碰。”
猫头鹰首领歪了歪脑袋。
“白菜是我的。”
沈旭又指向菜地。
“谁抓烂一片，明天不准进农场水沟喝水。”
乌鸦群那边传来几声嘎嘎，像有意见。
沈旭目光扫过去。
“不服也憋着。”
嘎嘎声低了。
“猫头鹰切边，麻雀压底，乌鸦往中间撕，海雕开口子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一句一句往外砸。
“别追散的，别乱飞，别抢，别撞树。”
平台旁，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叫起来。
沈旭按了按帽檐。
“对，也别撞我。”
弹幕已经看疯。
【我听不懂，但我感觉它们听懂了】
【主播现在像个拖欠工资还敢训员工的老板】
【鸟群真在变阵！！看菜地上空！！】
【这不是农场，这是空军基地吧！！】
下方，鸟群开始变。
原本乱扑的麻雀群往低处压，像一张灰色细网，把菜地上方漏掉的小虫兜住。乌鸦群聚在光柱外圈，嘎嘎叫着往里冲，每冲一次就叼走一片黑点。海雕从高处盘旋，等虫群密集后俯冲撕开缺口。
猫头鹰群最安静。
它们沿着菜地边缘滑行，哪里有虫落叶，哪里就有爪子落下。
虫云第一次往后缩了半圈。
沈旭看到了。
直播间也看到了。
【退了！！虫云退了！！】
【爽！！啄它们！！】
【麻雀都能上战场，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上班】
【主播牛逼！！这才叫生态链制裁！！】
沈旭没有放松。
因为东北方向那片黑云又压来一股。
后续虫群到了。
比刚才更厚。
它们顺着风向扑进农场上空，像要把刚成形的鸟阵直接压垮。前排鸟群被冲得一散，麻雀网破开一个口子，乌鸦叫声乱了，几只猫头鹰被迫拔高。
沈旭抬手按住栏杆。
源能光柱在脚下晃了一下。
阀门余量再掉。
“还挺硬。”
他抬头，目光沉下去。
“那就别省了。”
系统面板跳出红字。
【精神负荷上升】
【临时统御范围扩张将加重身体损伤】
沈旭盯着那片新压下来的黑云。
“记账。”
红字没有消失。
沈旭抬起缠着纱布的手，指尖对准下方虫群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风停了半拍。
巨木了望塔上方，成千上万只鸟开始盘旋。先是小圈，再是大圈，最后围着树冠和青色光柱形成一个覆盖半个天空的漩涡。
五彩羽毛，黑色虫云，青色源能。
三股东西在傍晚撞在一起。
沈旭站在漩涡中心，帽檐压着眉，手指一点点向下。
“下面那团黑的。”
鸟群齐齐转向。
“给我吃干净。”
他的手指落向菜地。
“开席。”
下一秒，猫头鹰首领发出一声尖叫，鸟群漩涡轰然下压，像一台从天上启动的绞肉机，直扑蝗虫黑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