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边的天,黑了。
银色花瓣还在院子里打旋,下一秒,全让风卷向菜地。
沈旭站在老苹果树下,手按着帽檐,盯着远处那条天线,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。
“老约翰!”
谷仓方向传来一声铁门撞响。
老约翰拎着望远镜冲出来,猎枪背在肩上,靴子踩过草坪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
“见鬼,别喊那么大声!我还以为发财又把麻将桌掀了!”
麻将桌边,三头灰熊齐刷刷抬头。
发财爪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牌。
沈旭头也没回。
“发财,把牌放回去。现在不是出千时间。”
发财慢慢把那张牌推回牌堆,动作很乖,乖得像刚被抓包的惯犯。
老约翰跑到院子边,望远镜往眼前一架。
半秒后,老头嘴里的脏话卡住了。
“……妈的。”
沈旭侧头。
“看清了?”
老约翰没放下望远镜,喉咙里像塞了沙子。
“不是云。”
风更大。
东北方向,晚霞被一层黑影吃掉。那黑影贴着天边往这边推,边缘不齐,像一锅烧糊的黑灰让人倒在空中。
沈旭眯起眼。
“虫?”
老约翰把望远镜放下,脸色白得像酒醒过头。
“蝗虫。”
“普通的?”
“你见过普通蝗虫能把太阳啃出缺口吗?”
沈旭没接。
老约翰重新举起望远镜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个头不对,翅膀反光也不对,群体密度太高。那帮实验室里的狗东西真干了。”
沈旭摸了摸鼻梁。
“安德烈送快递还挺守时。”
“别开玩笑,小子。”
老约翰的手指扣在望远镜外壳上,青筋一节一节冒出来。
“这不是野猪,不是灰熊,不是拿枪吓唬人的蠢货。这玩意儿落下来,草没了,叶子没了,根也没了。它们不怕枪,不怕吼,不怕你给它们起蠢名字。”
沈旭想了想。
“叫黑麦怎么样?”
老约翰瞪过来。
“你他妈真给它们起名?!”
“敌人有代号,显得正规。”
“正规个屁!它们要吃你的白菜!”
三头灰熊听见“白菜”,同时停住。
发财低低哼了一声,熊掌压在麻将牌上,牌面咔的一下裂出细缝。
沈旭转头。
“别紧张,没说扣你们晚饭。”
右边那头灰熊看了看东北天,又看了看菜地方向,嘴巴张开,露出一口大牙。
中间那头直接站起,厚重身子把麻将桌顶得晃了一下。
老约翰脸色一变。
“让它们回去!虫群来了,它们站外头就是活靶子!”
发财不服似的拍了下桌。
咚!
沈旭抬手一指。
“发财,谷仓。”
发财没动,鼻子喷出一口气,像在问:就这?
沈旭压低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能拍碎偷菜贼,也能把车撞翻。但你拍不死十万只虫子。它们一口一口咬你耳朵,你打算跟它们讲麻将规则?”
发财耳朵动了一下。
右边那头灰熊把脑袋往蜂蜜桶方向偏了偏。
沈旭立刻补上。
“进谷仓,蜂蜜加半桶。”
三头熊同时站好。
老约翰看得脸皮一抽。
“半桶就能让三头熊撤退?你这农场军费开销真便宜。”
沈旭看着发财。
“前提是不许带麻将牌。”
发财刚抬起的爪子停住。
爪缝里,一张发财牌露出半截。
沈旭面无表情。
“放下。”
发财慢吞吞把牌放回桌上。
“别藏肚皮底下。”
发财又把另一张牌推出来。
老约翰的嘴角狠狠抽了两下。
“现在虫灾压过来了,你还在查熊赌博?”
沈旭很认真。
“战备期间更要整顿军纪。”
老约翰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,转身朝谷仓那边吼。
“都进去!快!毛多不代表抗咬!”
三头灰熊终于挪动,发财走在最前头,走两步还回头看麻将桌。
沈旭指了指谷仓。
“别看了,桌子又跑不了。”
中间那头灰熊经过沈旭身边,鼻子凑过来闻了闻他缠着纱布的手。
沈旭抬手在它鼻梁上拍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手熟了点,没到能吃。”
那头灰熊低低呜了一声,才跟着进谷仓。
铁门合上的声音在院子里传开。
咣。
老约翰上了门闩,又从旁边拖来横木顶住门。
“佩奇呢?”
沈旭往猪圈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已经让它回去了。”
猪圈里传来一声不满的哼哧,像某位门卫对错过战斗很有意见。
沈旭扬声。
“佩奇,今晚不准冲锋。你要是敢顶着虫群出去,我明天把你的番茄切成丁。”
猪圈里立刻安静。
老约翰愣了一下。
“切丁比不给吃还管用?”
“它讨厌小份量。”
“你这都什么破管理经验。”
“实战总结。”
风又压过来一阵。
院子里的银色花瓣被吹到半空,许多花瓣飞向菜园,像一层很薄的光。老苹果树的枝条沙沙作响,树冠银花在暮色里亮着,一点都不像该出现在农场后院的东西。
老约翰看了它一眼。
“这树又是什么?”
沈旭咳了一声。
“院内景观树兼源能水网压力观测员。”
老约翰盯着他。
“你能不能在世界末日前讲句人话?”
“刚开花,暂时没害。”
“暂时?”
“红杉农场的东西,能用暂时就挺好了。”
老约翰想骂,东北方向的声音先到了。
嗡——
很轻。
像远处有人打开了一台旧割草机。
沈旭抬头。
那片黑影又近了。
天边的晚霞先是少了一块,接着整片发红的光让黑点啃成碎片。密密麻麻的小点聚在一起,往农场这边压。它们飞得不算整齐,却像有一只手从后面推着,风往哪儿走,它们就往哪儿涌。
老约翰后背拔直。
“东北风。”
沈旭点头。
“今晚增强。”
“谁给你的消息?”
“一个不爱说话的朋友。”
“靠得住吗?”
“它上次提醒我时,官网差点变山羊交友平台。”
老约翰听不懂,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。
“你身边怎么全是些听着就该坐牢的朋友?”
“少数派才有创造力。”
“少给黑客找借口。”
老约翰把望远镜塞给沈旭。
“看前面那层。”
沈旭接过,望远镜里,虫群的边缘被拉近。
一只只蝗虫有成人拇指长,背甲偏黑,翅膀边缘带着一点金属反光。它们挤成一团,翅膀震动,把空气搅成灰雾。最前排有些已经压低高度,贴着远处牧场草坡扫过去。
绿草像让火舔过。
不是变黄。
是没了。
黑线擦过草坡,后头直接露出土色。
沈旭放下望远镜。
“啃得挺干净。”
老约翰盯着他。
“你还有心夸?”
“实话实说。洗地都没这么利索。”
“它们从边界到菜地,按这个速度,不到二十分钟。”
老约翰抬手指向东北边。
“先头群已经过了外侧土路。枪没用,火也没用,普通灭虫药够不着这个规模。你地下那套水网,能不能顶住?”
沈旭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。
纱布边缘还有点发红。
地下那张水网在身体里隐隐发热,主屋、谷仓、菜园、红杉林、后山盐碱地,一条条线都亮着。生命之泉阀门已经推到最高档,青金色水流在地底一圈圈跑,可面前这片黑云太大。
大到人站在院子里,会觉得自己的锄头和拳头都像笑话。
老约翰等了两秒。
“沈?”
沈旭抬眼。
“能不能顶住,我也想知道。”
老约翰骂了一声。
“你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安慰人。”
“我又不是心理医生。”
“你不是还给熊报了精神创伤费?”
“那是收费项目。”
老约翰差点气笑,笑到一半,嗡鸣声又大了一层。
这次,不像割草机。
像一大片链锯在天上同时拉响。
极尖的动静钻进耳朵,胃里跟着一翻。老约翰本能咬住牙,脖子上的老疤微微抽动。
沈旭也皱了下眉。
“这声音真脏。”
老约翰把猎枪放回肩上,空出来的手按住耳朵。
“它们翅膀频率不对。实验室出来的东西,连叫声都不做人。”
谷仓里,发财低吼。
另外两头灰熊跟着哼,铁门后传来爪子扒木板的声音。
沈旭走到谷仓门口,隔着门开口。
“都老实待着。谁敢挠门,明天麻将桌拆了当柴烧。”
里面立刻安静。
过了两秒,右边那头灰熊很轻的呜了一下。
沈旭面无表情。
“蜂蜜照发,别讨价还价。”
老约翰站在旁边,脸色绷得死紧,偏偏嘴角又忍不住动。
“你跟熊谈判,比我跟退伍老兵谈弹药还熟。”
“熊讲道理,老兵不一定。”
“你小子骂谁?”
“夸你有主见。”
“滚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谷仓,开始往主屋方向走。
沈旭指着窗户。
“关门窗,封通风口。谷仓后墙那条裂缝也堵上,别让虫子钻进去。”
老约翰点头,脚步很快。
“工具房有旧篷布,麻绳在门后。鸡舍呢?”
“没有鸡。”
“我知道没鸡,我问那边通风口!”
“封。”
“水塔?”
“别动。”
老约翰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旭看向菜地方向。
“水网现在是命。断一条线,后头可能就接不上。”
老约翰咬了咬牙。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“还有,别开枪。”
“我看起来像会对虫子开枪的傻子?”
沈旭看了他一眼。
老约翰脸一黑。
“那次我朝无人机开的,不算。”
“还有镇长车胎。”
“那是警告射击。”
“还有哈里脚边。”
“他欠吓。”
沈旭点头。
“所以今天别警告虫子。”
老约翰胡子抖了抖。
“虫子要是听得懂警告,我现在就给它们读税法,直接烦死。”
沈旭笑了一下。
笑意没到眼底。
两人很快把主屋窗户关上。风从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点怪味。
像铁锈,像生草浆,又像某种实验室消毒水混进了泥土。
老约翰鼻子动了动。
“闻到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自然味。”
“安德烈的香水品味挺烂。”
“这帮寡头,把地当培养皿,把虫子当武器。”
老约翰抓着窗锁,指头用力到发抖。
“他们从来不下地,没种过一颗菜,没喂过一头牛。坐在玻璃办公室里按按钮,外头多少草死了,多少农场完了,他们看报表。”
沈旭看着窗外的黑云。
“这次报表会很好看。”
老约翰转头。
沈旭语气平平。
“十万只虫子,改造批次,冷链投放,风向计算,周边牧场免费牧草种子。计划很完整。”
老约翰的脸色更白。
“你早知道?”
“知道它们要来,不知道来得这么像电影片尾大反派。”
“你怎么不提前烧掉周边牧场?”
沈旭瞥他。
“你听听自己讲的是人话吗?”
老约翰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吧,刚才那句撤回。”
“再说烧也没用。卵囊投出去,风向一起,今晚它们就会找最肥的地方。”
老约翰看向菜地。
后院的变异白菜地还在风里晃。那些白菜叶片厚,颜色透亮,边缘还带着生命源能滋养出的水润光泽。以前看着喜人,现在看着像往虫群嘴边摆了一桌满汉全席。
老约翰嗓子发哑。
“它们会冲白菜来。”
沈旭点头。
“肯定。”
“那片菜现在值多少钱?”
沈旭想了想。
“明面价不好算,暗网未清洗整株起价二十万美金。”
老约翰手一抖,窗锁差点掰下来。
“一株?”
“一株。”
“你他妈把二十万美金种成一排排,还不派坦克守着?”
“坦克已经让警方带走了。”
老约翰半秒才反应过来。
“我说装甲车!”
“哦。”
沈旭看着窗外,表情很认真。
“买不起。”
老约翰气得胡子都翘了。
“你刚买了十五万黄金!”
“已经让水管吃了。”
“……你这农场账目要是公开,税务官能当场脑溢血。”
“哈里承受力没那么强。”
嗡鸣声再次拔高。
玻璃开始轻轻震。
远处草坡上,一层黑点落下。
先头蝗虫到了农场边缘。
老约翰抓起望远镜,站在主屋廊下。
沈旭跟出去。
风压在脸上,银色苹果花瓣贴着草皮滚动,有些落进水沟,有些飘到菜地边缘。
第一批蝗虫落在外侧草坪。
黑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像一把黑豆撒进绿草里。紧接着,草叶开始抖。不是风吹,是成片成片让咬断。
沙沙沙沙。
那声音细,密,贴着地面爬。
老约翰的喉咙里挤出一句。
“看那块。”
沈旭看过去。
草坪边缘,一片三四米宽的绿色,几秒钟里塌了下去。叶片断裂,草茎消失,连贴着泥土的嫩芽都让啃掉。
绿色退潮。
黄土露出来。
一条光秃秃的伤疤,从农场边界往里爬。
老约翰后背慢慢挺直,像又回到某个夜里的战壕边。
“速度比普通蝗虫快百倍不止。”
沈旭没说话。
第二片草倒下。
第三片。
黑点越来越多,落地后立刻啃食,啃完就起飞,后面的补上。它们像一台会飞的割草机器,推过哪里,哪里就剩土。
谷仓里传来灰熊压低的吼声。
发财闻到了虫子的味道,撞了一下门。
咚!
老约翰吼回去。
“别出来!你个毛毯成精的蠢货!”
沈旭也开口。
“发财,安静。”
谷仓里停了。
然后传出一声委屈的哼。
老约翰看了沈旭一眼。
“它听你的。”
“它听蜂蜜的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沈旭看着那条黄土线。
“等。”
“等?”
老约翰眼睛瞪圆。
“你让我关门,赶熊,封窗,然后站这儿等虫子吃到家门口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地下烧金子把脑子也烧了?”
沈旭没有回头。
“老约翰,虫子太小。枪,熊,猪,锄头,都没用。”
“那你等什么?”
风卷过来,带来更多虫翅声。
沈旭抬头看天。
“等农场自己喊人。”
老约翰怔了一下。
“喊谁?”
沈旭没回答。
草坪上的先头蝗虫忽然停了一瞬。
不是全停。
最前面那一层,像闻到什么,齐刷刷抬起前足,触角朝后院方向转。
沈旭目光一沉。
老约翰也看见了。
“它们换方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菜地。”
黑点从草坪上腾起。
刚刚还在沿边界啃食的先头虫群,像让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住,放弃剩下的草,成片成片飞起来。
嗡声炸开。
它们越过草坪,越过水沟,越过老苹果树飘落的银色花瓣,直扑后院那片变异白菜地。
老约翰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沈!!”
沈旭站在廊下,手指慢慢扣住门框。
白菜地里,宽大的叶片在东北风中翻动,叶面水光摇晃,像一桌刚摆好的宴席。
黑云压下来。
第一批蝗虫,已经落向最外侧那棵白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