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主屋客房,窗外雾还压着草坪。
克洛伊睁眼,第一下就摸向腰侧。
空的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额角那只肿包跟着一跳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
床头没有配枪,没有防熊喷雾,没有记录仪,也没有那台微型检测设备。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水,瓶身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便签。
【别乱跑,发财还在门口。】
克洛伊盯着那行字,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,还拖着点困劲儿。
门推开,沈旭顶着那顶破草帽进来,破洞牛仔裤上还沾着昨晚没洗掉的泥,手里捏着一张手写纸,另一只手端着杯热水。
克洛伊撑着床沿坐起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木头。
“我的枪。”
沈旭把热水放到小桌上。
“早上好。”
“我的枪。”
“安全保管。”
“我的设备。”
“也安全保管。”
“我的记录仪。”
沈旭把那张纸轻轻拍在她面前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克洛伊低头。
纸上几个大字,写得很随意,甚至有点欠揍。
【红杉农场事故赔偿清单】
她抬眼,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红。
“你最好在十秒内把我的东西还给我。”
沈旭拉过椅子坐下,椅背让他反着靠,手臂搭在椅背上。
“你最好在十秒内把账单看完。”
克洛伊的后背猛的挺直。
“沈旭,你在非法拘禁执法调查员。”
“门没锁。”
“你拿走了我的武器和通讯设备。”
“你昨晚脑袋挨了一张十多斤的发财,走路都能撞墙,我这叫防止你醒来以后误伤自己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判断。”
“行,那你现在站起来,沿着走廊直走,开门出去。”
沈旭抬手指向门口。
“门口小柜上放着肇事发财,头熊早上巡查冠军物证,看到你碰它,估计会申请二次听证。”
克洛伊脸色一沉。
“你在威胁我。”
“路线说明。”
“你们把我关在客房,扣押我的执法装备,还私自复制调查资料。这些东西足够让州防卫队开进来。”
沈旭眨了眨眼。
“开进来干嘛?一起打麻将?”
克洛伊一把抓起那张赔偿清单,手指用力到纸边起皱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性质有多严重?”
沈旭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就把东西还我。”
“先赔钱。”
空气安静了半秒。
克洛伊像没听清。
“什么?”
沈旭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指尖点在那张纸上。
“红杉农场,向你本人以及你背后的机构,提出事故索赔。”
克洛伊半张着嘴,眼里的光都晃了一下。
“我?赔你?”
“对。”
“我昨天让一头灰熊用木牌砸晕了。”
“所以我没收你医疗费啊。”
“……”
克洛伊扣着纸页,呼吸一下比一下重。
沈旭好心的把水杯推过去。
“喝点,别激动。脑震荡未遂的人情绪起伏大,容易二次发财。”
克洛伊没碰水,目光死死压在他脸上。
“沈旭,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沈旭把赔偿清单从她手里抽出一点,摊平。
“第一项,非法闯入私人后院草坪,造成草坪踩踏、泥坑扩大、后续修补人工费,三千美金。”
克洛伊听得眼皮都抽了。
“草坪?”
“你昨天在泥里蹲了两次,还扶了木桩。别小看草坪,农场门面。”
“那是事故现场。”
“事故前也是我家草坪。”
沈旭继续往下念。
“第二项,干扰三头重点保护灰熊智力开发活动,导致牌局中断,冠军熊情绪恢复周期拉长,精神损失费,七万美金。”
克洛伊的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声音。
“灰熊麻将成瘾,你管这个叫智力开发?”
“它清一色自摸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你会吗?”
克洛伊卡住。
沈旭很诚恳的看着她。
“三头熊里至少一头会清一色自摸,你目前还不会。尊重点先进动物。”
克洛伊指尖压住额角,像那块发财又在脑袋里滚了一圈。
“我不会讨论麻将。”
“那讨论第三项。”
沈旭低头念。
“纯手工红杉木巨型麻将牌折旧费,肇事发财污染费,冠军纪念物名誉损害费,合计两万美金。”
克洛伊猛的抬头。
“那张牌砸的是我。”
“所以它现在也算事故物证,价值上涨。”
“价值上涨你还收折旧费?”
“折旧是物理损耗,价值是纪念溢价,两码事。”
“你在抢钱。”
“我在算账。”
沈旭往下一划。
“第四项,门板桌定制费、绿色防水布损耗、后院麻将馆停业损失、直播内容中断造成的潜在收益损失,五万七千美金。”
克洛伊手里的水杯终于让她抓住,杯面晃了晃,热水溅到指背。
她像没察觉,盯着那张纸。
“总计多少?”
沈旭把纸转向她。
“十五万。”
克洛伊盯着最后那个数字,过了几秒,轻轻笑了一声。
不是乐。
是气到发空的那种笑。
“十五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头上这个包,你给我算多少?”
“你那个属于你自身防护装备成功履职,应该向你们机构申请工伤。”
“灰熊拍飞木牌攻击我。”
“事故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它攻击我。”
沈旭抬眼。
“它没扑你,没追你,没咬你,没继续靠近。拍牌,飞牌,命中。听起来像攻击,录像里看起来更像庆祝失误。”
克洛伊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。
“你这是狡辩。”
沈旭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存储卡,在指尖转了一下。
克洛伊的目光立刻钉住。
“原始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给我。”
“先看个东西。”
沈旭拿出旧平板,点开昨晚剪好的视频。屏幕亮起,后院画面跳出来,清晨的客房里只剩画面里那点杂音。
克洛伊冲进牌桌范围。
文件拍在绿布上。
头熊低吼。
沈旭后退,喊她别碰。
她的手压住桌边,记录仪镜头晃动。
头熊摸牌。
发财翻开。
清一色。
三头熊同时兴奋。
沈旭喊退。
她没退。
门板桌掀起来,木牌满天飞。
沈旭再喊蹲下。
她站着,记录本摊在胸前。
发财带着泥点飞来。
砰。
画面剧烈一晃。
克洛伊的手指在床沿上扣紧,床单让她攥出一团褶子。
沈旭暂停画面。
屏幕定格在她抬头看发财的那一帧。
“你看,我喊了。”
克洛伊牙关绷住。
“这不能证明我有责任。”
沈旭把进度往前拖。
“这里,我让你退。”
画面里,沈旭的声音清清楚楚。
【退。】
克洛伊的回答也清清楚楚。
【我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——】
下一秒,东风擦着头顶飞过。
沈旭又点暂停。
“你又没退。”
克洛伊的脸白了一点,不知道是疼,还是气。
“我是调查员,我需要确认动物行为。”
“确认到了吗?”
“沈旭。”
“确认到灰熊胡牌会掀桌,发财会飞,农场主劝你退的时候,你最好退。”
克洛伊抬手压住额角,呼吸短了两下。
沈旭没有继续怼她,拿起水杯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喝一口。你脸色跟昨晚那块绿布差不多。”
克洛伊没看水。
“你剪掉了哪些内容?”
“跟本事故无关的私人生态资产。”
“你承认你剪辑调查资料。”
“我承认我保护私人领地隐私。”
“我要完整副本。”
“你昨晚未经许可拍摄农场内部。完整副本留在我这儿,剪辑版给你写报告,已经够给面子。”
克洛伊目光一沉。
“你没有权力决定什么能进入报告。”
沈旭把平板放下,指尖点了点那张账单。
“你也没有权力把强光怼熊眼,把文件拍牌桌上,然后说自己无辜。”
她没接话。
屏幕定格着那张飞来的发财。
绿色字像贴在她脸前。
客房里有风从窗缝挤进来,便签纸轻轻响。
克洛伊忽然伸手,把平板拖到自己面前,重新点了播放。
她没有看沈旭。
画面从头熊自摸开始。
那头灰熊的瞳孔收缩,鼻翼鼓起,胸口起伏,爪子压住发财。接着吼,掀桌,飞牌。再到沈旭压下手掌,灰熊坐下,收牌,低头道歉。
克洛伊把这段看了两遍。
第三遍看完,她的手没有再按播放。
沈旭也没催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声音低了些。
“它真的听懂了坐下。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也听懂了取消白菜加餐。”
“这个懂得最扎实。”
“它知道自己做错了?”
沈旭看了她一眼。
“知道砸人会没零食。”
克洛伊抬头,盯着他。
“你别插科打诨。”
“那就换个说法。它知道我不允许它继续靠近你,也知道那张发财不能再乱拍。”
克洛伊低头看屏幕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野生灰熊不会这样。”
“你昨天也说野生灰熊不会打麻将。”
“这已经不是普通训练。”
“嗯。”
沈旭没否认。
克洛伊反而停住。
她原本准备好的质问,像一下撞到棉花上。
“你承认?”
“承认什么?”
“你这里存在超出常规动物行为学的情况。”
沈旭笑了。
“克洛伊,你能不能别一醒来就给我扣论文题目。简单点,这里熊聪明,猪能撞车,猫头鹰爱上夜班。你要用你那套表格填,表格先死。”
克洛伊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停。
“表格不会死。”
“昨天桌子死了。”
“……”
她闭了闭眼。
那一下,额角肿包又疼起来,她喉咙里压出一声很轻的气音。
沈旭看见了,话头收住。
“账单可以慢慢看,先把水喝了。”
“我不会接受你的照顾来换取让步。”
“水不要钱。”
“你农场的水?”
“普通水。”
克洛伊盯着瓶身看了几秒,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沈旭轻轻啧了一声。
“你看,谈判有进展。”
克洛伊把瓶子放下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我依然会写事故报告。”
“写。”
“我会写灰熊在牌局刺激后出现环境破坏。”
“写。”
“写你没有提前终止危险活动。”
“写。”
“写我遭到木牌撞击,短暂失去意识。”
“写,记得别漏头盔救了你。”
克洛伊看着他。
“我也会写,事故后灰熊在你的口令下停止靠近,参与清理,没有继续攻击。”
沈旭挑了下眉。
“这句公道。”
“我只写我看见的。”
“那你也看见你先冲桌。”
克洛伊的表情又绷回去。
“我执行公务。”
“执行公务和撞进牌局,录像里长得一样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沈旭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沈旭把账单推到她面前。
“十五万。”
“除了钱。”
“撤掉你们那套无限期接管外部调查权的口子,停止强制抽血和活检,别再把我农场动物当样本盒。”
克洛伊盯着他,手指慢慢离开水瓶。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。”
“所以这十五万也不是你一个人赔。”
“你想通过这份账单逼GwpA坐下来谈?”
沈旭笑了笑。
“你终于醒透了。”
“这叫勒索。”
“这叫索赔。”
“你利用事故羞辱执法机构。”
“你们拿文件压农场,冻结账户,派人进来抽熊血的时候,没觉得自己在羞辱农场主?”
克洛伊没说话。
沈旭往椅背上一靠,草帽边挡住一点眉眼。
“我没拦你写报告,也没锁你门,更没删你挨砸那段。你想讲规则,可以。昨天那段录像,咱们就按规则一帧一帧讲。”
克洛伊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很会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。”
“因为我真损失了桌子。”
“我损失了意识。”
“你醒了。”
“桌子也能重做。”
“所以你赔钱,我买新的。”
克洛伊被他这句话噎得闭了下眼。
“疯子。”
“这词昨晚用过了,换一个。”
“无赖。”
“这个还行。”
她看着他那副坦然样子,胸口起伏几次,最后竟没骂出来。
平板屏幕还亮着。
画面停在头熊低头道歉那一秒。
那头成年灰熊坐在草坪上,爪子缩着,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嗷。旁边散着木牌,胜利的发财压在它爪下,却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克洛伊盯着那一秒,像看见自己那套用了多年的判断框架裂开一道缝。
危险。
服从。
野性。
规则。
这些词放在红杉农场后院,挤成一团,谁也盖不过谁。
“它们快乐吗?”
这句话很轻。
沈旭抬眼。
克洛伊没有看他,目光还在屏幕上。
“我问的是那三头灰熊。它们留在这里,是真的愿意,还是因为你能控制它们?”
沈旭手指搭在草帽破边上,摩挲了一下。
“昨晚头熊胡牌的时候,你看它像不愿意吗?”
克洛伊沉默。
“不愿意的熊,不会护发财护到想跟你打官司。”
“动物不会打官司。”
“在我这儿快会了。”
她终于抬头,眼里那点火还在,却没昨晚那么冲。
“你总是这样,把危险讲成笑话。”
沈旭看着她。
“你总是这样,把笑话讲成罪证。”
两人隔着小桌对视。
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熊的低嗷,紧接着是木牌碰撞的闷响。
克洛伊眼皮轻轻一跳。
沈旭立刻抬手。
“别紧张,收牌,不是开局。麻将馆停业呢。”
“它们还在收?”
“头熊早上发现少了一张发财,在后院找了半小时。”
“那张在我门口。”
“对,所以你刚才没乱跑,是个好决定。”
克洛伊按住额角,声音低了点。
“把我的通讯设备还我,我要联系总部。”
沈旭摇头。
“可以联系,但不能发完整视频。”
“你没资格限制。”
“那十五万账单我现在就发给媒体,标题我都想好了。”
克洛伊盯着他。
沈旭很平静的开口。
“《调查员闯入私人农场干扰濒危灰熊麻将赛,冠军熊精神创伤,农场主索赔十五万》。”
克洛伊的脸色一点点裂开。
“你敢。”
“我昨晚直播间几百万人看过发财糊脸,你猜他们愿不愿意二创?”
“你在拿舆论威胁我。”
“你们拿执法权威胁我。”
“沈旭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谈判和勒索有界限。”
沈旭把账单往她那边推到尽头。
“界限就是录像。你有你的执法记录,我有我的农场监控。谁剪谁心虚,谁删谁完蛋。你要真按事实写,我给你通讯设备,给你剪辑版,还让你带走一份账单回去报销。”
“报销十五万?”
“你可以申请。”
“他们会笑疯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笑,笑完记得打钱。”
克洛伊看着那张纸。
非法入侵草坪修补费。
惊吓三头灰熊精神损失费。
麻将成瘾中断康复费。
红杉木发财折旧费。
门板桌重制费。
冠军熊情绪安抚费。
每一行都荒唐。
可每一行后头,都挂着昨晚那段录像。
她慢慢把纸放回桌面。
“我不会签。”
沈旭点头。
“不急。你先活着走出这个房间。”
克洛伊嘴角绷了一下。
“我没那么脆弱。”
“那就先证明你能站稳。”
她掀开毯子下床,动作带着火气。脚刚碰地,额角那股疼劲儿顺着太阳穴窜下去,视线轻轻晃了一下。
沈旭没扶,只把椅子往她手边挪了半寸。
克洛伊一把按住椅背,手指扣紧,呼吸压了两秒。
“我能站。”
“嗯,站得挺有法律精神。”
“闭嘴。”
沈旭从抽屉里拿出她的通讯设备,放到桌上,配枪没有出现。
克洛伊看了一眼。
“枪。”
“等你离开主屋再还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那你可以继续住,房费另算。”
克洛伊拿起通讯设备,手顿了顿。
“我的检测仪呢?”
沈旭笑意淡了些。
“那玩意儿暂时扣着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昨晚你对我农场做了未授权采样。”
“那是调查需要。”
“账单里还没加这一项,你别提醒我。”
克洛伊攥着设备,声音冷下来。
“沈旭,你藏不了多久。”
沈旭站起身,把椅子推回去。
“我没打算藏一辈子。我只是讨厌别人拿针管上门。”
克洛伊看着他,没接。
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。
不是老约翰那种靴子踩木地板的重响。
更轻,更乱,还带着一点喘。
下一秒,客房门让人从外头推开。
李泽宇穿着皱掉的衬衫,脸色比平时更白,手里平板亮着红色页面。他一进门,先看见站在床边的克洛伊,又看见沈旭手里的账单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俩还在这儿讨论麻将赔偿?”
沈旭皱眉。
“你不是在镇上处理发货链路?”
李泽宇把平板往桌上一放,屏幕上的红字刺得人眼疼。
“处理个屁。”
克洛伊下意识低头,看见页面上那串刷新中的悬赏信息,指尖停在通讯设备上。
李泽宇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沈旭,暗网上的坐标悬赏涨价了。”
沈旭没动。
李泽宇抬眼,眼里第一次没了那股嘴硬的少爷劲儿。
“七支队伍里,有两支已经进入附近州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