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老虎正在城西一家棋牌室里打麻将,那个小弟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。他跑到宋老虎旁边弯着腰,把游戏厅里发生的事结结巴巴说了一遍。宋老虎手里捏着一张麻将牌没有马上打出去,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着他好几年的老弟兄,一个叫大刘,一个叫老六。棋牌室里烟雾缭绕,隔壁桌的麻将声哗啦哗啦响个不停。宋老虎把麻将牌搁在桌上,说:“振涛被人打了?谁打的?”小弟说对方说自己叫林诚,天诚商贸的老板,天诚酒吧也是他开的。
宋老虎听到天诚酒吧四个字的时候,眼睛眯了一下。天诚酒吧在衡州的名头他当然知道,开业不到一个月,整个衡州没人不知道那家酒吧,听说那老板手底下有好几十个人。宋老虎之前还跟大刘说过,这个老板不简单,不是道上的人,但道上的人一般的惹不起他。大刘当时说要不要去认识一下,宋老虎说:“不急,先看看。”
现在不用看了,他弟弟已经撞上去了。
宋老虎问小弟:“对方有多少人?”小弟说当时在场的大概十来个,都穿着统一制服,手里拿着黑色棍子。宋老虎又问:“振涛怎么样?”小弟说宋哥被打了一顿,现在被关在游戏厅里。宋老虎把牌一推,麻将牌哗啦散了一桌。他站起来说:“走。”大刘问带多少人,宋老虎说:“叫上外面几个兄弟,不用太多,不是去打架的。”
他带了五六个人,开了辆灰白色的面包车,从城西一路开到市中心商业街。宋老虎坐在副驾驶上,路上基本没说话,只是把车窗摇下来半截,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。他今年快四十了,在道上混了小二十年,见过的人太多,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。一个在衡州开了好几家场子、雇了几十个保安的人,不是他随便能动的。但宋振涛是他亲弟弟,再不成器也是亲弟弟,他不能不来。大刘在旁边说:“振涛这次踢到铁板了。”宋老虎没接话。
面包车拐进商业街后面的巷子,车速慢下来,停在游戏厅门口,宋老虎推开车门下来。他个子不高,胖乎乎的,光头,小眼睛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里面是一件深色衬衫。他身后跟着的五六个人,一个个膀大腰圆,站在巷子里把路灯的光都挡住了一片。宋老虎走到游戏厅门口,门口两个安保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他,只是把门推开了。门框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游戏厅里已经被清过场了。砸碎的老虎机玻璃碴还是散在地上没人动,大厅中间的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。王建军和安保队的人站成两排,手里的保安棍统一握在右手,棍子杵在地上。宋老虎一进门就看到大厅正中间地上那摊碎玻璃,然后目光移到墙角的币房铁门上。铁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林诚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杯水,水已经凉了。他听到门响也没站起来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进来的人。宋老虎走到大厅中间站定,没有先开口。他环顾了一下整个游戏厅,目光在每个人的站姿和握棍的手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收回目光,用很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:“哪位是老板?”
林诚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宋老虎面前,说:“我是林诚。”宋老虎抬头看着林诚,他的眼神不是宋振涛那种轻蔑的打量,而是一种沉静的评估。他看了林诚几秒钟,说:“林老板年轻有为,天诚酒吧开业以后,衡州道上没有人不知道。”林诚说:“你客气,宋老板的名声我也早就听说过。”
宋老虎说:“客气谈不上,我弟弟呢?”林诚对王建军说:“带出来。”王建军走到币房门口推开门,小周把宋振涛从里面架了出来。宋振涛被架出来的时候双腿发软,整个人靠在小周身上。他的鼻梁歪向一边,鼻孔里塞着半截纸巾,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。皮夹克前襟上全是血点子,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。左脸肿得发亮,右脸上四道手指印高高隆起,嘴角的血甩到了耳根。他看到宋老虎站在大厅中间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:“哥。”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黄毛和另一个小弟也被老猫从币房里拖了出来。两个人的手还被扎带反绑着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。黄毛的嘴唇破了一道口子,肿得翻起来,看到宋老虎以后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。另一个小弟一直在发抖,从被拖出来就没敢抬过头。
宋老虎看着宋振涛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走过去把宋振涛的下巴抬起来,看了看他鼻梁的伤势,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和血迹。然后他把手放下来,转过身看着林诚。他身后的老六吸了一口冷气,往前迈了一步,被宋老虎伸手拦住了。宋老虎把手放下来,转头看着林诚,语气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压得很重,说:“林老板,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