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轻哼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她裹紧衣裳,缩着脖子往回走。
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生疼。
这天色,怕是要飘雪了。
……
第二天凌晨,天色灰白。
秦京茹是被冻醒的。
她揉着惺忪的睡眼,推开窗棂。
好家伙,真下雪了。
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砸,天地一片苍茫。
这点判断力,还是爹以前下地时教过的。
看云头、闻潮气,错不了。
她回过头,目光落在屋门上。
门栓得好好的,铁锁挂着。
再看向旁边,秦淮茹的床铺空荡荡的,被子都没动过。
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昨晚……自己是不是把门拴死了?
记忆有些模糊,但直觉告诉她,是的。
那姐姐呢?
不会还在外面吧?
这一夜,得冻成什么样子?
要是出了事,这可怎么收场?
哪怕出点岔子,她也担待不起啊。
秦京茹急得满头汗,刚伸手去推门闩。
门轴吱呀一声响。
对面屋子门开了。
秦淮茹踩着积雪回来了。
看见妹妹一脸惊恐的样子,秦淮茹动作没停,熟稔地说道:“醒了?我刚才去趟茅房,马上回来。”
话音没落,人已侧身挤过秦京茹。
进屋,脱鞋,掀开被子,倒头就躺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秦京茹站在门口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
我没开门啊。
那门锁着,人是怎么出去的?
又是怎么回来的?
逻辑链条断了。
……
秦京茹呆立良久,脑海里那点侥幸彻底破灭。
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面前。
根本不用猜。
这事儿, 不离十。
村里并非没有先例。
有些寡妇日子过不下去,找个汉子搭把手,互相取暖,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尤其是姐姐家那样,老的老,小的小,全指着她一个人扛。
重担压在肩上,喘口气都费劲。
找个人帮衬一下,也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这帮衬的方式,稍微越界了些。
秦京茹长长叹了口气,肩膀垮了下来。
这种事,落在亲姐头上,真让人没法接受。
王卫国那张脸,到底哪根筋搭错了?
秦京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
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——难道是被胁迫的?
她狠狠敲了下额头,懊恼得想撞墙。
这种晦气事,怎么偏偏让她撞见了?
早知道这样,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,装作不知道多好。
可现实没有后悔药吃。
装傻充愣?这招恐怕行不通。
这一天过得浑浑噩噩,魂儿都丢了一半。
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,怎么走神怎么不对劲。
直到天黑透,秦淮茹才推门进来。
灶火正旺,锅铲声叮当响。
秦京茹把小槐花交给小当,嘱咐看好妹妹,自己则像个做贼似的溜进厨房。
“京茹?”
秦淮茹回头,手里还拿着筷子,脸上带着笑。
“快洗手吃饭吧,南易做的红烧肉,香气都快飘到胡同口了。”
秦京茹机械地摆着碗筷,喉咙发紧。
“姐……”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盯着姐姐忙碌的背影,嘴唇被咬得泛白。
不行,不能胡说。
除非万不得已,谁愿意干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?
一定有难言之隐。
来这儿这么久,她看透了贾家的烂摊子。
没了大姐,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。
还有那狠心的婆婆,亲生儿子扔下不管,连个影子都不见。
更绝的是,还把棒梗带走,简直是丧尽天良。
秦京茹深吸一口气,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强行憋回肚子里。
身后传来一阵轻响。
秦淮茹察觉到了异样,放下手里的活,伸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指。
“怎么了?”
她眼神里满是担忧,“是不是想家了?看你脸色不好。”
秦京茹摇摇头,看着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眸,心里防线瞬间崩塌。
再瞒下去,良心会痛的。
“姐!”
声音颤抖,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你过得太苦了,对不对?”
“是不是王卫国欺负你?别怕,我在呢,我能帮你出头。”
秦淮如眼底的光亮了一瞬,瞬间就懂了。
怪不得这丫头最近举止怪异,原来心思全在这儿。
虽然让人心疼,但好在孩子心里是有姐姐的。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反手拽住秦京茹的手腕, 妹拖到厨房最偏僻的那个墙角阴影里。
“傻丫头,没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。”
“是我自己非要跳进这个火坑的。”
秦京茹急得直跺脚,眼眶都红了:“姐,那你这不是过不下去才走的吗?都怪贾张氏那个老虔婆,怎么没遭天打雷劈!”
看着妹妹那副恨不能替自己出头的模样,秦淮如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“贾张氏确实不是东西,东旭也不是个男人。”
“既然你问了,我也不瞒你,刚进贾家那会儿,我受的罪,现在想想都后怕。”
秦京茹盯着姐姐眼角的泪痕,心里猛地一沉。
那些所谓的苦,恐怕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再瞧瞧贾张氏平日里那副嘴脸,也就知道这是个什么德行的人。
“京茹,记住了,以后找对象千万擦亮眼睛。”
“别像我一样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秦京茹用力点头,眉头却皱得更紧了:“那棒梗呢?他怎么跟着奶奶走了?我看他那眼神,好像根本就没把你当亲娘。”
秦淮如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,随即化作深深的无奈。
“上次他偷东西被抓,我一气之下扇了他一巴掌。”
“从那之后,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,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,嘴里喊着不要我。”
“我现在……也懒得管他了。”
秦京茹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
在农村待久了,她还真没见过这种没良心的白眼狼。
在她看来,姐姐管教弟弟明明是天经地义,哪里做错了?
“姐,这也太狠了,我还一直以为棒梗挺乖的呢。”
秦淮如摇摇头,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。
“以前是挺乖,可惜被那个老太婆给宠废了。”
听到这话,秦京茹总算咂摸出点味儿来。
有个这样的奶奶在背后纵容,棒梗变成这样,倒也合乎情理。
秦淮如突然伸手抓住妹妹的手臂,语气变得异常郑重。
“京茹,我把你当亲姐妹才说这些,你可千万别往外传半句。”
秦京茹看着姐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里沉甸甸的。
她重重地点头,反手握紧姐姐冰凉的手掌。
“姐,放心,这事儿烂在我肚子里也不会让别人知道。”
她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,低声问道: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王卫国那人,对你真心不?”
“京茹,把心放肚子里。”
秦淮茹伸手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,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柔情。
“他待我极好,也有担当。
这一切,皆是我心甘情愿。”
秦京茹瞳孔微缩,视线死死盯着那双手,又看向姐姐那张温柔似水的脸。
震惊之下,声音都在发颤:“姐……这、这孩子……不会真是他的吧?”
“没错。”
秦淮茹语气笃定,甚至带着一丝炫耀般的得意,“是我的,也是自愿怀上的。”
秦京茹脑袋嗡嗡作响,只觉得眼前人简直疯魔。
这也太胆大包天了!
真要是捅破了天,日子还怎么过?
其实秦淮茹憋这话也憋得辛苦。
看着于莉挺着肚子到处招摇,她心里早就酸透了。
同样是怀胎十月,凭什么她能张扬,自己只能藏着掖着?
但她更清楚秦京茹的性子。
平时看着傻气糊涂,可真到了关乎生死的大局面前,脑子比谁都清醒。
之前提王卫国那点暧昧事,或许还能嘴快说漏。
可现在这可是掉脑袋的重罪。
谅秦京茹也没那个胆子去外面乱嚼舌根。
“京茹,求你守口如瓶。”
秦淮茹突然红了眼眶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“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
若是传出去,我不活了也得死。
还有小当、小槐花这两个孩子,没了娘,她们往哪儿去啊。”
说着,身子一软就要往下栽。
紧接着,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。
秦淮茹猛地捂住嘴,弯下腰干呕起来。
秦京茹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上前拍背顺气。
“姐,你别吓我!我肯定烂在肚子里!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,让我遭天打雷劈!”
秦淮茹一把捂住妹妹的嘴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。
“傻丫头,我相信你。
你是至亲,怎么会害我呢?”
话还没落地。
“哕——”
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。
秦京茹手忙脚乱,一会儿拍背,一会儿递水,忙得团团转。
……
晚饭过后,屋里静谧无声。
伺候小当和小槐花洗漱完毕,哄睡两个孩子。
秦淮茹转头看向秦京茹,压低嗓音提醒:“夜深了,天寒地冻,早些歇息吧。”
秦京茹心头一跳,瞬间明白了弦外之音。
她无奈地叹了口气,只能点头应下。
目送秦淮茹推门而出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直奔王卫国家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