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到最后的大骨汤,因着没有加任何东西,汤底清亮亮的,上面还飘着一层漂亮的油花。
晚禾撇开油花,舀起一勺轻轻地吹了下。
大骨汤入口便带着一股鲜香,淡淡的盐味,更能喝出这汤原本的味道来。
这会儿要是来上一碗面——
晚禾眼眸闪过一道亮光,对呀!这汤配上面条或者饼子,那滋味才叫好!
她舀了两碗面粉,加水揉成团,盖上湿布醒着。等面发的时候,她又去后院扯了根白菜,拔了几棵葱。白菜洗净,葱切末。
案板上“笃笃笃”的切菜声,传到了堂屋。
陆照野坐在桌前,桌下是晚禾给他放的火笼。桌上铺着旧布,四边垂下,像个罩子。
人坐进去,腿放里头,浑身都暖了。
也许是暖了,也许是灶房里飘来的香气太过诱人,陆照野的思绪也跟着发散。
他读书那些年,家里也热闹过。那时爹还没开始赌,他刚中童生,就有人来说亲。
可好景也就那半年。
不知是谁带着他爹去了一趟赌坊,回来后人就变了。
刚开始他还会反悔,说自己再也不赌了。
每次爹打了他娘后,就跪下来道歉,说自己再也不会赌。
但家里的名声,到底是坏了。
陆照野那时想过,让爹娘和离。
可,太难了。
这世道对没了丈夫的女子,太过苛刻。
娘也心软,一次次应下。
日子就这么反复,直到爹拿走他要交束修的银子,把阿爷气病后,他再也没感受过这样的温暖。
那时的陆照野恨自己。
若他不读书,若他不参加科考,爷奶也不会对此抱有期待,更不会在他爹拿走束修的银子后,一病不起。
后来,娘也走了。
他死命护着的那堆书,也成了父亲赌桌上的赌资。
直到一月前,他被亲爹送到了赌坊。
就为了五两银子的欠债。
他爹卖掉了能卖的所有东西,最后想起还有他这么个儿子。
五两银子,就能买断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他垂眸,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黑。
他该恨的,恨父亲,恨那个引路的人,甚至恨那吃人的赌坊。
可最后,这些恨意,沉甸甸地,全压回了他自己身上。
“陆照野,陆照野?”
耳边传来晚禾的声音,陆照野猛地回神,看见凑到跟前的人,微微一怔。
“叫你好几声了。”晚禾收回在他眼前晃的手,眉头蹙起,“你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没等陆照野开口,她已经一把掀开桌布——火笼里的炭火早就冷透了,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。
晚禾的眉头拧得更紧:“我说你脸白得跟纸一样,这火都熄透了,你没觉着冷?”
冷吗?
陆照野动了动手指,这才发现指尖已经冻得僵紫。可他方才,竟一点没察觉。
“我……没注意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话未说完,便咳了起来。
这一咳,就没再停住。
陆照野又烧起来了。
火笼早凉透了,他自己没发觉。先前嫌闷,堂屋的门又虚掩着漏风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浑身冰凉。
一躺到床上,那点寒意就化作了滚烫的热度。
煮好的面,全进了晚禾自己肚子。好在她知道陆照野胃口小,本就煮得不多,这会儿虽撑,倒也还能走动。
只是陆照野这一烧,田叔新开的药就不能再吃。
晚禾只得翻出些退热草药,自己熬了,又打来凉水,一遍遍给他擦身。
即便如此,陆照野也没见好,反倒比之前更重了。
反反复复烧了三天,人一直昏沉着,难得有清醒的时候。
晚禾没法子,只得又去请了田仲来。
“思虑过重,加上寒气入体,病情反复了。”田仲把完脉,轻轻叹了口气。先前他就提醒过,陆照野心思沉,于养病无益。
晚禾不太明白:“我都好吃好喝供着了,他还有啥可想的?”
“是个人,心里都会藏着事。”田仲说着,看了晚禾一眼,淡淡笑了笑,“何况不是谁都跟你一样,心思敞亮。”
这话晚禾爱听。
可话说得再好,陆照野也没见起色。
这么一折腾,脸上那点刚养出来的肉又消了下去,颧骨显得更高,跟山上凸起的石头似的。
穗儿期间来过几趟,瞧见陆照野凹陷下去的脸颊,眼里的嫌弃几乎藏不住。
“晚禾,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养着他啊?”穗儿拉着晚禾到院角,压低了声音劝,“我觉得你做得够仁至义尽了,是他自己不争气。”
她凑得更近些:“要不这样,你别管了。过几日我男人回来,我让他给你重新寻个好的。保准身板结实,啥活儿都能干!”
晚禾有些惊讶:“大泓哥要回来了?啥时候?”
大泓,本名沈泓,就是穗儿那个去参了军的未婚夫。
“快回了,约莫还有半个月。”穗儿说着,又轻拐了她胳膊一下,“哎呀!重点是这吗?我问过大泓了,他这次回来,有几个同袍兄弟一道的!虽不是咱们镇的人,但离着不远,来回一天就能到!”
她眼睛发亮:“你要是有心,等人到了,我让大泓把人领家里来,你去相看相看!”说着,她又忍不住嫌弃地瞥了眼床上昏睡的陆照野,“大泓你也见过,他保的媒,准错不了!”
沈泓人确实不错。但都多少年没见了,谁还能说得准呢?何况,晚禾压根没动过换人的心思。
“算了。”她摇摇头,俯身把陆照野的被角仔细掖紧,然后拉着穗儿往外头走。
穗儿急了:“咋就算了?你听我说,那些个参军回来的,哪个身体不好?别的不说,力气肯定顶顶足的,总比里头那个吹阵风就能倒的强吧?”
“不成。”
晚禾拉着穗儿的手说:“我都治到现在了,又是买药又是整日给他擦洗的,若这时候放弃,之前功夫不都白费了?”
“而且,他还欠我银子呢!”
晚禾当然知道,那些参军回来的身子个个都比陆照野强,可她投进去的银子不能亏了啊!
尤其是这几日,早上摆摊都没做太多饼子,已经少赚很多钱了!
要是这时候把陆照野丢了,那她亏掉的银子就永远回不来了!
? ?禾禾:不明白,是吃的不够多?
?
穗儿越想越气:参军的个个身强体壮,上山下地,啥不比这病秧子强!一定要让晚禾好好看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