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门前那场闹剧落幕不过半日,夜色如浓墨,迅速浸透了整个京城。
揽月轩内,烛火通明。
温妙仪刚为萧无烬施完今日份的金针渡血,正低头用烈酒擦拭着每一根细长的银针,动作专注而一丝不苟。
萧无烬斜靠在软榻上,原本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,半阖的眼眸显得有些慵懒。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。
“妙妙的手,真巧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拔除病根后的沙哑和满足,“本王身上的那股燥热,都被你抚平了。”
他体内的毒素被压制后,久违的温热感回归四肢百骸,这种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,让他有些上瘾。
温妙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头也未抬。
【警告:目标体内‘万蚁噬心’毒素活性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。当前体征波动主因为气血上涌,并非毒发。】
她视网膜上的金色字迹一闪而过。
温妙仪心里没什么波澜,这男人什么德性她早就清楚了。
毒性刚退,就有力气开始演戏了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整齐的甲叶摩擦声,打破了屋内的安静。
莫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王爷,大理寺的人,把揽月轩围了。”
萧无烬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,他没说话,但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冷了下来。
莫邪立刻补充:“是大理寺少卿,陆渊。苏家在背后递了状纸,告温姑娘离宫时,窃取了东宫秘药。”
苏清荷。
温妙仪擦拭银针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心想,这女人的动作倒是快。明着抢不过,就想用大乾的律法来压人,的确是个聪明的法子。可惜,用错了地方。
萧无烬正要开口,却被温妙仪抢了先。
“不必。”
她站起身,将最后一根银针妥帖地收回针包,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。
“王爷安心养病,这点小事,我自己处理。”
她说着,看也没看萧无烬,径直朝院门走去。
萧无烬看着她清瘦却笔直的背影,眼中的冷意慢慢沉淀,转为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他这个小药引,胆子不是一般的大。被人用官府堵了门,竟然还能这么平静。
他倒是想看看,她要怎么处理。
……
揽月轩院外,月色清冷。
十余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大理寺捕快按刀而立,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。
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,面容冷峻,正是以铁面无私闻名京城的大理寺少卿,陆渊。
他看见温妙仪一个人从廊下走出,身上只穿了件素色单衣,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眼前这阵仗根本不存在。
“温姑娘。”陆渊开口,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没有温度,“有人上告,你离宫时窃取东宫库房珍稀药材。职责所在,还请姑娘交出随身药箱,随本官回大理寺接受调查。莫要让我为难。”
他身后的捕快齐齐上前一步,手握上了刀柄。
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
温妙衣静静站在廊下,没出声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陆渊开口的瞬间,她眼底的金色光芒已经闪过。
一行行细密的金色字迹,在她视网膜上清晰浮现。
【扫描目标:陆渊。】
【病灶分析:右肺下叶呈现严重纤维化,陈年刀伤导致淤血凝滞,与肺脉纠缠。因长期服用至阴至寒之物压制,已现枯竭之兆。】
【生命倒计时:一百七十六天。】
原来是个快死的人了。
温妙仪心中有了计较。送上门来的病人,不要白不要。这陆渊在大理寺身居高位,日后能用上的地方,多得是。
陆渊见她不说话,只当她是怕了,又上前一步,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压迫感。
“温姑娘,我只依律法办事,不看情面。九王府,也护不住一个窃贼。”
他正要挥手,示意手下直接拿人。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的笑,从温妙仪唇边溢出。
她抬起眼,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,第一次正眼看向陆渊。
“陆大人,”她声音很平,“每逢阴雨天,你右胸下第三根肋骨那里,是不是像有炭火在烧,又像有针在扎骨头?”
陆渊冷峻的脸,瞬间就僵住了。
温妙仪像是没看到他的变化,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子时一到,必定喉头腥甜,咯血三口,不多不少。咳出的血,颜色发黑,摸着是凉的,对吗?”
这几句话,像是一记记重锤,砸在陆渊的脑子里。
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握在刀柄上的手,指骨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这怎么可能?
他内心翻江倒海,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,为了不让人察觉他身体有恙,影响仕途,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!她是怎么知道的?!
“你……如何得知?!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
“猜的。”
温妙衣随口吐出两个字,转身,慢悠悠走回廊下,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。
“你三年前在北境战场留下的刀伤,伤了肺腑。本来不致命,坏就坏在,你急于求成,最近吃了极寒的七叶雪莲来强行压制伤痛。”
“现在,一团寒气堵在你的肺脉里,和旧伤的郁火撞在一起,冷热相攻,已经快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烤干了。”
她停下脚步,侧过头,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。
“还撑着一口气出来办案,陆大人,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?”
一字一句,毫不客气。
陆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浑身冰冷。
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和拼死守住的秘密,在这个女人面前,被扒得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。
所谓的铁面无私,所谓的刚正不阿,在“死”这个字面前,突然变得有些可笑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那股熟悉的灼痛感,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眼中的法度与冷硬,在求生的本能面前,一寸寸地退去。
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,对着温妙仪的背影,郑重地拱了拱手。这是他第一次对案犯之外的人行这样的大礼。
“姑娘……既然能一眼看穿我的病根,可……可有根治的法子?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。
满院死寂。
所有捕快都傻了眼,看着自家的顶头上司。他们想不明白,这位从不向任何权贵低头的铁面判官,为什么会向一个“窃贼”低头服软。
温妙仪没有回头,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。
清冷的声音,顺着夜风,淡淡飘来。
“明晚子时,一个人,来九王府后门。”
话音落下,再无声息。
陆渊僵在原地,脸色在月光下变来变去。
胸口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,像是在催着他做选择。
一边是朝廷的法度,一边是自己的性命。
半晌。
他猛地转身,对着身后一众错愕的下属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收队,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