琅轩,四朝联军大营。
中军大帐内,四朝圣皇已经落座。
周崇光坐在左侧首位,面前摊着一份石羊口之战的损失清册。清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,几处伤亡统计还用朱笔重新标注过。
他面前的茶盏始终没有动过。
帐帘掀开,陆承嵩快步走入,来到帐中躬身行礼。
“拜见四位圣皇。”
冷仲端着茶盏,率先开口。
“国书,李沧月看了?”
陆承嵩躬身回答:“回圣皇,大乾女帝没有拆封。”
冷仲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停。
“没拆?”
“是。”
陆承嵩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原原本本复述出来。
“她的原话是,大乾的帝位,轮不到紫霄来定。回去告诉冷圣皇,三日之约不必等,大乾不拿国运换一个顾长生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方秉烛当场冷笑。
“好一个不拿国运换顾长生。她这是把大乾的命数全押在一个人身上了。”
他端起茶盏,语气带着几分讥讽。
“顾长生若是死在铁门隘,大乾连哭都找不着坟头。”
周牧青端着茶盏,缓缓道:“李沧月不是意气用事的人。她不拆国书,说明她算准了国书里的条件,比顾长生的命更贵。”
方秉烛瞥了他一眼。
“周兄倒是替她说起好话来了。”
周牧青淡淡一笑,没有争辩。
从四朝联军出兵到现在,各方之间的利益纠葛早已摆在明面上。李沧月拒绝国书,未必是单纯为了顾长生,也可能是根本不愿接受紫霄开出的条件。
徐谢尘自落座以来,一直没怎么参与几人的谈话。
此时。
他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盏。
“陆使者,顾长生什么状态?”
陆承嵩早就料到会有人询问此事,当即回答:
“顾长生气息绵长稳定,目中无浊。臣曾以三品护体真气试探,他未曾拔刀,也未散发威压,但臣的护体真气在贴近他身前三尺时,便自行溃散,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一般。”
冷仲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。
“他动没动真气?”
“未见外放。”
冷仲与方秉烛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片刻后。
冷仲开口道:“没突破二品。”
他的语气十分笃定。
“二品武尊的气息,瞒不过三品大宗师的感应。他若真踏入二品,陆承嵩连这顶帐篷都走不出来。”
方秉烛接过话头。
“三品巅峰,加上毒功。那也够麻烦了。”
冷仲冷哼一声。
“三品巅峰就是三品巅峰,再强也挡不住三个同境大宗师同时出手。”
他将茶盏放回桌面。
“麻烦的不是他一个人,是他手里那几门炮。”
说到这里。
周牧青终于将话题引回正事。
“陆使者,铁门隘的炮位布置,你们可曾探查清楚?”
陆承嵩摇头:“使团全程蒙眼,无法确认具体位置。不过,入关和离关途中,东侧关墙不断传来搬运与校炮的声响,正面关墙反而极为安静。”
一名苍云将领闻言,立刻拍案而起。
“这还不简单?”
他指着桌上的地图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正面无炮!大乾把神威炮全挪去了东侧,正面就是一副空壳!”
说完。
他转身朝周崇光开口。
“周帅,六门炮便让你退了几十里。如今看见铁门隘的城墙,莫非也要绕着走?”
周崇光没有动怒。
他伸手翻开面前的损失清册,将其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“石羊口旧营是我扎的,粮草集中存放也是我批的。这上面死的人,我认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你似乎忘了。”
周崇光伸手指着清册。
“石羊口守军打赢之后,当天夜里就撤了。三千守军、六门炮,一粒粮都没留下。”他目光落在那名苍云将领身上:“一个得胜便走的对手,会把铁门隘正面空出来等你打?”
苍云将领脸上的讥讽逐渐僵住。
周崇光继续道:“你若认定正面无炮,首攻让苍云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
那名将领刚要开口。
周崇光已经解下腰间的联军主帅令牌。
当啷!
令牌落在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“这个主帅早就被你们架空了,今天我不以主帅身份说话。”周崇光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只问一句,你苍云敢不敢接首攻?”
帐内气氛骤然紧绷。
苍云将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。
方秉烛抬手压住麾下。
“行了。”
他转而望向冷仲。
冷仲却像是没听见方才的争执,直接拿起桌上的地图。
“部署已经定下。”
他手指落在铁门隘的正面。
“紫霄攻正面,玄青攻东侧,苍云压西侧,武极负责后方与预备队。”
徐谢尘正用竹签剔着碟子里的果核。
听见这番安排。
他将竹签往碟边一搁:“冷兄,正面若真没炮,功劳归紫霄。正面若有炮,东、西两侧先替紫霄分担火力。”
“这部署怎么算,紫霄都不亏。”
冷仲神色不变。
“徐兄多虑了。正面是主攻方向,自然由紫霄承担。”
徐谢尘笑了笑,不再说话。
周牧青却在此时接过话头。
“正面若真没炮,紫霄第一个破关,功劳最大,理所应当,可正面要是大乾故意空出来,紫霄白甲冲上去挨了炮,东侧的玄青在爬崖,西侧的苍云被弓弩压着,武极在后面看热闹。”
“那这第一波伤亡,紫霄替所有人扛了。冷兄舍己为人,佩服佩服。”
冷仲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。
周牧青却没有就此收住。
“要么各打各的,谁也别指挥谁;要么紫霄把白甲分一半到东侧去,玄青和紫霄一起啃硬骨头,功劳平分。”
他端起茶盏。
“冷兄选一个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安静。
就在这时。
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军需官匆匆掀帘入内,跪在地上。
“启禀四位圣皇,武极承办的三万石粮草,今日仍未抵达!”
冷仲的目光瞬间转向徐谢尘。
“三日前就该到的粮,怎么还在路上?”
徐谢尘神色如常。
“白杨渡以南道路塌了,几十辆粮车陷在泥里。武极的人正在抢修抢运,但今日必然到不了。”
紫霄一名将领立刻接话。
“其他三朝的粮车都过了,偏偏武极的车队出了问题?”
徐谢尘朝裴渊抬了抬下巴。
裴渊会意,从身旁取出一摞文书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沿途折损清单、道路修缮记录,以及车夫伤亡名册。道路塌陷并非虚言,相关记录一样不少。”他将文书放在桌上:“紫霄若认定武极故意误军,可以将武极负责的粮道收回。只是从明日起,那几百里的运粮路,紫霄自己派人去守。”
那名紫霄将领顿时语塞。
冷仲翻开文书,随意看了两页,便将其丢回桌面。
“粮道不换。但武极必须用兵力补。”
徐谢尘这才重新开口。
“武极可以守侧翼,也可以截杀大乾援兵,但不打头阵,若是要武极先锋先上,紫霄先拨五日军粮。”
冷仲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五日军粮。
紫霄前锋本就没有多少富余,若真拨出五日军粮给武极,等于把自己的补给线再削弱一层,更重要的是,武极一旦拿到这批粮食,便有了暂时不受紫霄牵制的余地。
他沉默片刻,最终只说了一句:
“按原部署,再议。”
玄青主张等粮草和器械到齐之后再行动,苍云则急于挽回石羊口一战的颜面,支持今夜出兵,武极表示服从联军决议,但拒绝空腹攻城。
几方争执了好一阵,始终没能达成一致。
冷仲终于失去了耐心。
他一掌拍在桌面上。
“够了!”
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今夜整军,天亮前推进,辰时攻关!”他扫过在场众人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李沧月说三日之约不必等,朕一夜都不给她!”
陆承嵩双手抱拳。
“可以。”
散会之后,各朝将领陆续离开中军大帐。
周崇光最后一个起身。
他将桌上的损失清册重新收好,又拿起那枚被冷仲随意丢在桌上的主帅令牌。
令牌入手冰凉。
他看了一眼冷仲离去的方向,最终还是将令牌收进袖中。
“这场联军,早就不是本皇能说了算的了。”
而此刻。
武极营帐。
徐谢尘刚回到自己的帐中,裴渊便跟着走了进来。
裴渊确认外面无人靠近,伸手放下帐帘:“圣皇,紫霄那边恐怕已经起疑了。”
徐谢尘走到榻边坐下,脱了靴子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脚踝。
“怎么说?”
“今日粮草的事情,冷仲虽然没再追究,但卫长庚散会之后,一直在盯着我们的人。”
裴渊眉头微皱。
“他恐怕已经察觉到,武极并不打算全力配合紫霄。”
徐谢尘轻笑一声。
“他盯他的。”
他随手将靴子踢到一旁。
“明日午后,让第一批粮车动起来。”
裴渊微微一怔。
“动多少?”
“三成。”
裴渊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三成到铁门隘,剩下的七成还停着?”
他稍作思索,继续道:“这样一来,紫霄若是追问,恐怕不好解释。”
徐谢尘靠在榻上,语气随意。
“追问就说路只修通了一段,剩下的还在抢修,承诺是晚三天,没说不让粮车动,三成到了,冷仲挑不出错。七成停着,大乾那边也能看出武极说话算话。”
裴渊沉吟道:“可这样一来,两边恐怕都不好交代。”
“裴渊。”
“你觉得武极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裴渊略作思索。
“保全自身,避免紫霄一家独大。”
“不错。”
徐谢尘笑了笑。
“但你还少说了一点。”
他将双手交叠,放在腹前:“武极不能替紫霄填第一座关。”
裴渊神色微动。
徐谢尘继续道:“我们答应顾长生拖延三日,是因为这三日能让紫霄付出代价,而不是为了帮大乾守住铁门隘。”
“明日攻关,让咱们的人把西侧那条路守好,大乾若败,武极要能全身而退。紫霄若败,武极手里还捏着七成粮草,冷仲想翻脸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裴渊这才彻底明白过来。
三成粮草,是给紫霄的交代。
七成粮草,是武极留给自己的退路。
至于大乾能不能守住铁门隘,徐谢尘并不打算替顾长生承担这个风险。
武极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利。
而是无论谁赢,自己都能保留足够的筹码。
裴渊躬身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等等。”
徐谢尘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圣皇还有何吩咐?”
徐谢尘重新坐直了一些。
“顾长生让咱们只拖三天,他自己心里应该有数。”他伸手在榻边轻轻敲了两下:“你明日放粮车的时候,在车上插一面武极的旧旗。”
裴渊有些不解。
“旧旗?”
“就用那面褪了色的。”
徐谢尘说得很随意。
那面旗帜已经用了很多年,边角有些破损,颜色也早已不如从前鲜亮。
平日里,武极军中早就不再使用。
裴渊思索片刻,还是没能猜透他的用意。
“圣皇,这是为何?”
徐谢尘重新躺回榻上,闭上眼睛:“做给紫霄的斥候看,也让顾长生知道,武极在履行约定。”
裴渊神色微动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三成粮车正常出发,表面上是武极履行联军职责。
那面褪色的旧旗,却是留给大乾的暗号。
只要顾长生的人认得出来,就能知道武极并未食言,而紫霄的斥候即便察觉,也只能看到一支正常运粮的队伍,根本无法从一面旧旗上判断出什么。
“属下这就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