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妹,你真好。”苟日升抿了抿唇,嗓音放得很轻,眼神温柔,“平妹放心,我会时时刻刻带在身上,但凡此囊尚在,我人便在。”
朱微娖抬眼,眸中蒙着一层薄雾:“军中餐食粗粝,天又渐渐热起来,你切莫过度操劳。
遇事莫要逞强,万事先保全自身。
京师这边,父皇有百官辅佐,侯府跟小南我会时常关注照料,你无需担心!
我们等你——捷报传回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苟日升目光缱绻,“虽蜀道难行,战事无法预料,但我必会步步谨慎,牢记安全为重。
待到稳定川蜀,打趴张献忠,我即刻班师回京,不让平妹久等!”
朱微娖微微抿唇,浅浅一笑,那笑容带着离别的苦涩:“我日日等候消息,每一封军报,我都会亲自展阅。若是久无音讯……我便日日登楼,向西南遥望。”
远处,崇祯抬手示意,催征的鼙鼓隐隐再起,低沉的鼓声敲在人心上。
不能再耽搁了。
苟日升将锦囊仔细塞进内衬甲袍之中,贴在心口。
他抬手,极轻地握了握她微凉的指尖,转瞬便松开。
“我该走了。平妹保重自己,帮我照看好小聋子。”
朱微娖轻轻颔首,退后半步,挺直脊背,重新摆出公主端庄的模样,不再多言,只用目光紧紧跟着他的身影。
苟日升转身,大步踏出廊下,重新回到阵列之前。
崇祯立于城楼御伞之下,见苟日升归位,目光示意。
鸿胪寺高声唱喝,礼乐再度奏响。
“起行!”
号令传下,号角长鸣,响彻正阳门外。
苟日升翻身上战马,勒紧缰绳,黑马扬首长嘶。
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城楼廊下,一眼便看见素衣的朱微娖静静立在那里。
遥遥对视一瞬,千言万语尽在目光之中。
他旋即调转马头,高举令旗。
浩浩大军,甲光映着五月初的朝阳,旌旗连绵数里,缓缓向西南开拔。
崇祯携百官凭栏远眺,目送大军渐行渐远。
城头的朱微娖,一直站在原地,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,久久未曾移步。风卷起她的轻纱斗篷,无声托住她藏不住的离愁。
丘俊孙也在城头文官序列,看着那个曾与他寒窗苦读,废墟中啃窝窝头、吃残羹剩饭的青年蒋帅身影,心头没失落,有的都是向上的动力。
那人为大明,为天下万明,征战沙场博取一个太平!
他也不会停步不前,大明朝堂将由他来领头肃清,还天下一个干净的朝廷。
他目光转到前面一脸阴沉的魏澡德脸上,眼神前所未有的决绝,这是他的路。
……
大明辅国候大军出征,崇祯率领百官送行,消息快速传遍天下,飘出关外。
天下震动,各方势力都在半月内收到风声,风云再起。
五月十七,刘宗敏、牛金星率领收拢的数千残兵,自太行山小路突袭逃回河南。
其余大顺将领或被抓或勉强带领部分残兵,从不同路线迂回偷渡黄河,逃回河南,与李自成会合。
李自成一边重新整顿大军,一边开始打造根据地,发展农商,带领手下军民开垦土地,厉兵秣马,积蓄粮草。
同时目光紧盯苟日升率领的出征大军动向,只等张献忠拖住大明护龙卫,便率兵南下,直取顺德。
多尔衮大军陈兵关外,一面大军压境威慑,蓄势待发;一面暗中派大明降将,向吴三桂开出优厚条件招降。
同时分兵八万,绕路潜行至冀北防线长城西口,准备突袭。
川蜀张献忠兵分两路攻打重庆,主力佯攻铜锣峡,他亲自带领两万兵马绕道奔袭江津,再顺江突袭,拿下佛图关(重庆陆路咽喉。)兵临重庆通远门。
五月底;张献忠下令以棺材装填火药,挖地道至通远门城墙下,引爆火药炸开城墙,重庆沦陷。
消息传回京城,朝野震动,京都沸腾。
不过跟之前不同,不管是朝堂还是市井,都只是震惊,并没有恐慌,也没再出现之前大规模外逃现象。
当初李自成大军陷太原,破宁武,兵锋直指京都,所有人的天都是灰暗的。
因为一旦李自成入京,会直接影响所有的生命财产安全。
可现在不同,川蜀之地遥遥几千里,他们会议论,会感叹,会担忧,但不会恐慌,更不是有直接的感受。
宫城文华殿内,内阁、九卿、御史言官齐聚,吵成一团。
魏澡德一派借此攻讦苟日升,说他行军缓慢,坐视重庆沦陷。
李邦华、范景文冷语相怼,陈明路途,自京师至重庆,大军行进,哪怕一路急行军也需两月,如今时间不过半数,说他公报私仇,颠倒黑白。
蒋德景这次并没参与争论,目光一直在观察皇帝神色。
崇祯眼眸平静,没有急赤白脸,没有红着眼睛训斥群臣,更没有破口大骂群臣无能。
在众人吵得差不多时,崇祯抬手轻叩御案,“笃笃笃!”,殿内瞬间安静,群臣纷纷退回自己位置站好。
刚才还吵的急赤白脸,此时群臣瞬间恢复平静,像是刚才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崇祯平静龙眸扫过群臣,目光落在兵部左侍郎张凤翔身上,《注,此张凤翔并非天启那个兵部尚书张凤翔,两人只是同名。》
“张侍郎,如今辅国侯大军行至各处了?”
语气平淡,就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没。
群臣非常一致的偷瞄崇祯,今天的皇帝太反常,太过于平静,平静到他们都有点不适应。
以往那次急报进京,皇帝不对群臣咆哮怒骂,像这次这样,跟个没事人一样,还是第一次见。
而这样的皇帝,更让他们敬畏,不敢等闲视之。
俗话怎么说来着,......好像是会咬人的狗不叫!
张凤翔年过半百,须发半白,面容清瘦,久历兵事,说话稳重克制。
他迈出一步,沉稳躬身:“回禀陛下,昨日传回时报,辅国侯大军已至陕西地界!”
崇祯点点,煞有其事再问:“嗯,那陕西距京多远,大军正常行进须多少时日?”
张凤翔略作思忖,躬身:“回禀陛下,京师距离陕西千余里,大军正常一日四十余里,需四十余天!”
崇祯再次点头,目光突然转向魏澡德,“魏爱卿,辅国侯大军出征,距今多少时日?”
话语还是很平静,没有一丝怪罪的意思,也没有训斥的意思,但就是让魏澡德感觉到莫大压力。
皇帝这是在用实时扇他嘴巴子。
他刚才还说苟日升故意拖延行军,坐视重庆沦陷,现在皇帝就用事实告诉他,他在放屁。
以前陛下遇到这种事情,从来不会去管这些话里的合理性的。
只知道催促行军,问罪领兵统帅,找一个承担怒火的。
怎么就突然改性格了,这让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。
崇祯还在看着他,“魏次辅若是不知道,那李爱卿你来告诉他!”
语气还是很平淡,但谁都没觉得崇祯变随和了,只觉得这样的皇帝比暴怒的皇帝更让人敬畏、害怕!
李邦华闻言,嘴角勾了起来,上前一步躬身,“是陛下!”
起身后,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魏澡德,像是教孩子一样,语气温和,“次辅大人,辅国侯大军出征距今为止,还差两天才到一月!
比正常行军快了接近十天!”
话没说明,但满殿官员,谁没听出来,皇帝站辅国侯那边,而且非常圣明的以实事教育了魏澡德。
“陛下恕罪,微臣方才失言了!”
魏澡德咬了咬牙后槽牙,低头认错。
而刚才附和的官员也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跟着认错,“陛下恕罪,臣等失言!”
崇祯没管其余官员,目光只在魏澡德身上,他摇了摇头,“魏爱卿你不是失言了,你是脑子不清楚了,连如此简单的时间线都理错,看来次辅的位置已经不适合你了!”
话语还是很平和,但此话一出,满殿寂静,群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这是要罢魏澡德次辅之位?!
魏澡德也是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无法置信,皇帝就因为这个就要罢黜他次辅头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