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地窝子,推开柴门。
李建华见金把头拎着的麻袋鼓鼓囊囊的,顺口就道,“这把完了不打了,周叔捡了这么多蘑菇,我们得帮着收拾。”
刘得发已经输了九克金子,输急眼了,嘴里骂骂咧咧的,“操,你赢了钱就想跑,没门,必须再打几把。”
周爱国赢上了瘾,也不想散局,看看手表,“还早着呢,打两把再说。”
老周见老大面露喜色,知道他赢了金,心里难免怪异:就老大这猪脑子,也能赢钱?不把内裤输掉就已经算好的了!
李建华拗不过他们两人,只能接着打。
老周勺水洗了手,磕掉黄胶鞋沾粘的泥巴,放烟道边烤着,就站旁边看。
只几局就看出了门道。
牌运在李建华这边,他还偶尔在放老大的水!
再看看账本,果然是李建华赢得最多,账面上都赢六克金了,老大只有三克,刘得发只怪自己运气不好,把牌摔得啪啪的。
老周笑笑,也没说什么。
怪不得李建华他一个人就敢来北疆淘金。
这么会做人,到哪都能活得不错。
现实里也是如此,情商高有眼力的人,虽然不一定大富大贵,但一般都比较顺遂,轻易不会被人针对排挤。
老周就搬了个木墩子择蘑菇。
周济民也下床来帮忙。
本来该刘得财做饭,但他被牌局刺激得心浮气躁的,迟疑几秒,就继续坐着看打牌。
等两父子把蘑菇择完洗好,他们又打了几局。
李建华已经输了两克金,全是李得发赢的,觉得风水转他那边去了,就急吼吼的把牌一推,“我要尿裤子了,你们谁来顶上。”
说完也不等人回应,就趿着鞋往外跑。
刘得发还不想下场,问,“老三来不?”
周济民摆摆手,“不会打。”
他又看向金把头,“周叔不来两把?”
老周想让他少输点,就道,“都几点了,还打?不想早点换换口味喝蘑菇汤了?”
听父亲这么一讲,周爱国就吞吞口水,把牌洗好装盒子里,“吃了再说,二十来天没沾过蔬菜,上火上得嘴巴里都溃疡了。”
刘得发只能算了。
输了七克金!
他心疼得跑外面去,蹲着抽闷烟了。
刘得财跟过去,心疼得在他耳边不停念叨,“叫你别打别打,偏要打,这下好了,五百块钱没了!”
“你懂个逑,男人不赌还叫男人吗!”
“你这么男人,嫂子咋跑了捏?”
被揭了伤疤,刘得发顿时脸红脖子粗了,跳着青筋跟他吼,“她是因为我打牌跑的吗?还不是死了人钱赔光了才跑的!”
听他两兄弟吵起来了,正在切蘑菇的老周就叫了句,“得财,今天不是轮到你煮饭吗?快过来烧火。”
刘得财就红着眼委屈巴巴的进来烧火。
敢上赌桌就要有输的心理准备。
没什么好说的。
火烧起来,水开了,老周就把剁好的熏羊肉先放进锅里炖,等差不多熟了,又放进切好的阿魏菇一起,炖了一大锅。
还剩了不少,留着明天再炖。
简单放点盐,不一会,阿魏菇的鲜香混着熏羊肉的咸鲜就飘了出来。
勾得大伙直咽口水。
等蒸锅的米饭一熟,大伙就盛上饭,拿起饭勺往锑锅里舀汤,平常专喜欢捞的羊肉块失宠了,今天专挑蘑菇。
什么山珍海味吃久了,也要换换口味。
今天熏羊肉下得多,骨头也多了几块,老狗胃口有限,哪怕肚子撑得溜圆,狗盆里还是剩下了一些汤汤水水。
只能留着当宵夜。
刘得财出去洗碗,狗也屁颠屁颠的跟着去撒尿。
赌瘾挺大的周爱国又开始吆喝,“来来来,打牌打牌。”
刘得发马上坐过来,李建华不想打了,但被他爆着粗口连骂带激,无奈只得上场。
也许是求的菩萨显灵了。
刘得发一连拿了几手好牌,抢地主抢得嗷嗷叫,一打二,几个炸弹几手顺子,把李建华和周爱国打得丢盔弃甲,再有眼力也抵不过牌好,赢的金子又全输给他了。
甚至还多了一克。
李建华这人真挺克制,赢的金子输回去就不再继续了,也没人顶上。
急得真输了一克金的周爱国抓耳挠腮。
他正想叫父亲下场,外面突然传来老狗急促的狂吠,同时还传来刘得财的尖叫,“回来,老狗回来,别乱咬,那是人!”
坐在门边的老周立刻抄起棍子,推开柴门一看。
没人啊!
刘得财又连忙提醒:“地上地上。”
他这才望地上一瞅,黄昏下,一个泥糊的人形生物趴在地上,正不管不顾的捧着狗盆狼吞虎咽。
老狗给它自己留的夜宵被人抢了,急得呜呜的围着泥人团团转。
牧羊犬对野兽凶神恶煞,对人和羊却没什么凶气。
但人对人却凶相毕露。
全都憋着股狠劲瞪着地上的泥人。
真是日了狗了,这地方居然也有人闯进来!
以后还能不能安静的淘金了?
有那么一瞬间,连最小的刘得财都在想,干脆把这不速之客扔出去喂熊算了……
老周压下心里的恶念,蹲下来看看泥人,可他全身上下都被泥糊着,什么都看不出来,只好问,“兄弟,还能说话不?”
泥人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汤,又跟狗一样,缓缓把盆沿上的几粒米饭舔到嘴里,才费力的抬起同样被泥糊了的眼,瞪着两个仅剩的黑眼珠子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饿,饿。”
他微弱的声音里,全是对食物的极度渴求。
那两个饿字也似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,头一垂,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。
老周摇摇他,毫无反应。
确定是晕了,老周才站起来扫视一圈,问,“怎么办?”
所有人都不说话。
因为知道一说就是一条人命。
不说动手,只要不管,这人很快就会冻死、饿死。
他们都是敬畏生命的普通人,平时也有自己的小算计,利益冲突时恨不得对方马上去死,但真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的,也没两个。
这人又毫无威胁。
周爱国嘴巴动了两下,艰难的对父亲道,“还是救吧,他像在重庆当盲流的我。”
看来他当年混得挺惨。
那就救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