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多小时后,到了市汽车队。
老周让老大在车站等着,自己坐公交去找如家宾馆找老三周济民。
子女多,个个都要他操心。
老三是他周家的文曲星,高分考上中专,学的会计,这个年代,中专可比高中金贵多了,包分配的,还都是有正规编制的好单位。
是人人羡慕的、坐办公室的文化人。
可这家伙是个恋爱脑。
为了方便和市里的女朋友见面,他居然丢了宝贵的编制,去市里在私人开的如家酒店里当会计,后面妹妹疯了,污言秽语传得太难听,处得好好的对象也吹了,导致他性情大变、风流成性,开始脚踏几条船,游戏人间。
然后,他命中的克星找上了他。
——成了精的千年狐狸。
人家嘤嘤嘤几声,就把他哄得情根深种,非她不娶,可这渣女把他玩够后,就一脚蹬了。
没想到他从此为情所困,消沉几年,居然自杀了!
自己这个当爹的重生回来,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重蹈覆辙,因为渣女就是如家酒店老板包养的小三……
老周来到酒店。
知道顶楼才是员工住宿区,他径直进了电梯,眼一扫,就发现地上散落着几张小卡片,全是清凉美女和电话,看得他直摇头。
现在的酒店和宾馆,其实跟招嫖的妓院没什么差别。
都有那种服务,是发小卡片的重灾区。
老三要变坏实在容易。
要薅走他的心思也更坚定了。
他来到顶楼,绕过晾晒着的几排白色床单和被套,敲响周济民的宿舍门。
里面马上问了一句,“谁?”
“你老子我!”
很快,三儿子就顶着一头乱毛,穿件背心,光着白膀子,趿着双拖鞋来开了门。
还真是他老子。
周济民今年才二十,是个白面书生,性子活泛。
他惊讶的一挑眉,忽闪着那双长睫毛桃花眼,问,“爸,什么风这么早就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?”
轻佻!
老周很不喜欢他那双眼睛,哼了声,直接把人一掀,自己先进去了。
老三爱干净,里面收拾得很齐整。
老周不动声色的嗅了嗅,还好,没脂粉香水味,又四处扫了扫,也没看到女性用品,顿时觉得自己没有来迟。
周济民去卫生间,边挤牙膏边问,“爸,你有什么事吗?”
“也没什么事。我和你大哥准备去北疆淘金,来问一声,你想不想去?”
周济民蓦地一顿,手里的牙膏都掉了,大惊小怪的瞪着父亲,“你说什么?淘金?”
“对!”
“不会吧?爸,你肯定是在开玩笑。”
周济民又扭头捡起牙膏放好,接了水,开始刷牙。
“谁跟你开玩笑?你哥现在正在车站等着,我是专程来叫你的,去不去,快点给个话,免得耽误我们时间。”
周济民仔细探究探究父亲脸色,也没心情刷牙了。
嘴里叽里咕噜漱两口,就吐了,他扯下毛巾擦擦嘴,又问,“能淘得到不?”
“怎么可能淘不到!你哥都已经把工作辞了,婚也退了!”
“他退婚了?”
“当然退了,等着淘到大钱回来,好说一个年轻漂亮的。”老周的谎言说得越来越顺口了。
“……嘶。”
他迟疑半晌,又道,“爸,我跟容容的感情很深的。”
“感情再深,也要彩礼钱,结婚也要办酒席,难道你不想风风光光的把她娶进门?让她娘家高看你一眼?我可是知道你去她家吃了不少瘪,她那跑深圳当倒爷的大哥,就差点把‘你没钱’三个字喷你脸上了,话里话外都嘲讽你是穷光蛋傍富婆!”
“……这是个大事,你得让我考虑考虑……其实我挺喜欢在这里上班的。”
喜欢上个屁的班。
我看你是舍不得这个盘丝洞!
老周又给三儿子画起了饼,“你爸手里可是有一个富矿,只消辛苦半年,回来你就是大款了,到时候别说风光大婚了,你想自己当老板都是一句话的事!”
周济民气息慢慢粗了。
钱不钱的不重要。
主要是他想当老板!
想想舅舅和容容他哥那种‘出门手提大哥大、出入坐着桑塔纳’,看谁都是穷逼的派头,着实太让他心动了。
既然有这个机会……
他咬咬牙,“爸,我想去淘金。”
“那就马上走。”
“我还要跟老板说一声才行。”
“又不是什么正式工作,有什么好说的,黄金不等人。”
周济民一想,对哦,就拎出背包收衣服,见他又拿起女友送的名牌钱包,忍不住骂道,“我们是去淘金,又不是去装大款,你带这么名贵的奢侈品给谁看!”
“不带着,容容会生气的。”
“……”
老周就无话可说了。
等他们俩父子赶到车站时,老大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看到人,急忙带到车上自己占的位置,“还好你们来得及时,不然就要等下一趟了。”
等他们坐上大巴,周济民才得知他妈患了癌症,需要几万块医药费,顿时感觉肩上被压了千钧重担。
把他当老板的美梦都压没了。
只希望这次淘金能把老妈的医药费淘够就好。
父子三人一路再无话,几个小时之后,就到了山城重庆。
这里是周爱国的主场。
他很快领着老周买到了金属探测器,两千大洋出去了,又找老板要了些防震的气泡膜裹严实,外面再用尿素袋套好,才拎上出来。
九十年代,要去阿勒泰,得先到乌鲁木齐。
整整三千六百多公里,堪比西天取经。
关键现在还是绿皮火车,就像老牛拉破车,咣当咣当的,到个小站就要停,又把这距离无限拉长,得慢慢摇它个七八天才行。
老周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。
先买了三个军用水壶,可以在火车上接开水喝,又买了一堆锅盔和方便面,加上衣物,把三人的背包挤得鼓鼓囊囊,又买了车票进候车室,剥了几个鸡蛋,和着水咽了,半困半醒的熬到后半夜,打起精神,上了绿皮火车。
一进车厢。
汗酸味,脚丫子味,烟味,甚至还有厕所下水道的味,扑面而来。
冲得三人瞳孔一震。
彻底清醒了。
正是睡觉的点,大伙歪七扭八的以各种姿势打着瞌睡。
甚至有些车座底上都蜷缩着人,伸半个脑袋支楞在过道,幸亏现在不是卖“瓜子啤酒矿泉水”的时间段,没小推车过路,不然时不时还容易碰到。
这趟长途专列已经坐得满满当当,甚至还有站票。
他们的位置,也已经被人坐了。
老周就让身强体壮的老大打头阵,他拿出车票,瓮声瓮气的一声吼,“大哥,这是我的位置”。
占座的同志们就忙不迭的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