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松收起药鼎,袖口上被黑焰烧了好几个窟窿,露出里面的内甲。
他捡起一枚被烧得焦黑的丹药残渣,那是黑衣人在战斗中磕的丹药,品质极高,至少是灵阶上品。
他把残渣放在鼻尖闻了一下,脸色微变。
“腐骨复生丹,灵阶上品,能在战斗中快速修复受损经脉。副作用极大,服用一次折寿十年。但他们的丹师显然不在乎这个。能稳定产出灵阶上品禁丹,还能让手下随便磕,这个组织的丹道底蕴远超青州任何一个宗门。”他把残渣收进玉瓶,“老夫跟他们的丹师交过手。不是正面交手,是他们留在警戒阵纹里的丹道手法。能用火属性灵墨掺妖兽血刻出三重嵌套阵纹,手法是上古西盟的路子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黑火的丹师,用的是西盟失传的炼丹术。五百年前西盟覆灭,丹道传承被混沌侵蚀者掠夺走了一部分,经过五百年改造变成了禁丹体系。他们这次来秘境,不是偷学来的,是来收债的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北手里的玉简,“他们认为这些碎片本来就属于他们。”
沈北握紧玉简。
玉简上残存的那缕灵魂温度正在缓缓消散,和五百年前挡在小师妹身前的那道身影一样,完成了最后的使命,该走了。
他拿出丹盟特使给的那枚传讯玉简,用灵力激活。
“碎片到手。第一块,西盟掌事令的灵魂印记已散。他让我转告你:他欠你的一壶茶,还不了了。”
玉简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北以为传讯已经中断了。然后丹盟特使的声音传来,语气依然是那种端庄从容的平静,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倍。
不是悲伤,不是哭泣,是一个等了五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结局,却发现结局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。
“……收到。他最后一次说这句话,是五百年前。那时候他说,等打完这一仗,请我喝最好的灵茶。”她停顿了很久,语气恢复如常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五百年的时光里一个字一个字捞回来的,“你解开了封印,也解开了他的心结。第一块碎片归你。作为回报,我会替你查清楚‘黑火’的来历,他们的丹道传承从谁手里接过来的,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青州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。下次见面,你也是宗师了。”
传讯中断。
沈北把那枚传讯玉简和掌事令一起收进储物袋深处,转过身来面对三位同伴。
南宫月已经包扎好了右手,重新把剑握在左手里,她是右撇子,但左手剑的剑势丝毫不减。
孟虎在清理手臂上被黑火烧出来的腐蚀坑,一边清理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火比他娘的火凤燎原还阴毒。韩松把那枚腐骨复生丹残渣收进玉瓶,正往袖子里塞。
“秘境还有四天关闭。这里火灵力太浓,不适宜久留,找出口。”
四人沿着来路往回撤。撤出秘境入口时,严烈正在平台上焦急地踱步,看到沈北四人完整地走出来,先是松了一口气,然后注意到四人身上多少都带着伤,沈北胸口的焦痕还在冒烟,南宫月右手缠着绷带,孟虎手臂上全是腐蚀坑,韩松的道袍下摆被烧得只剩半截,露出脚踝。
尤其是韩松,平时最注重仪表的一个人,现在看上去像刚从火炉里爬出来的。
但他步态从容,手里还捏着那枚装腐骨复生丹残渣的玉瓶,神情倒是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亢奋。
“沈堂主,怎么样?”
“拿到了。秘境里还有几处药园和矿脉,烈阳宗如果有兴趣,可以趁最后几天多搜刮几圈。里面的火属性灵药年份不低,三级以上灵矿也不少。注意避开岩浆地带的裂缝,尽量不要在秘境里跟黑衣人正面交锋。”
严烈神色一凛,郑重抱拳,“多谢。”然后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“火凌霄在镇上备了酒,说等你出来喝。”
“让他再等几天。我得先回一趟丹堂。”
四人从烈焰山脉御器返程。
飞出山脉外围时,沈北回头望了一眼。
山顶的火焰灵碑已经重新黯淡,但赤红色的山脉依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卧在云层下方。
五百年前的旧账,今天只算了第一笔。
回到天阳宗时已是两天后的傍晚。
方平和周小玉正在丹堂正殿里炼丹,陆川蹲在院角灵田里拔草。
看到沈北四人进门,方平把丹炉盖上快步迎出来,周小玉的尖叫把屋顶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,陆川从灵田里站起来时膝盖上还沾着泥,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炉底夹出来的火炭。
沈北没有休息。
他把丹盟掌事令和丹道本源碎片玉简并排放在桌上,铺开一张纸,在纸的最顶端写下四个字“黑火,西盟。”
纸面还空着大半。但每一个被他划掉的名字,都是猎物。
回到天阳宗的当天晚上,沈北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座丹堂,比天阳宗的大十倍,七层石塔通体由赤纹火玉砌成,塔顶悬着一尊金色丹炉,炉中火焰终年不熄。
石塔前的广场上站着二十三个丹师,最年轻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最年长的须发皆白,每个人的丹师袍上都绣着同样的金色丹炉纹路。
他们围在一张石桌前,正听一个中年丹师讲解丹方。
那中年丹师手指修长,握笔的姿势从容不迫,眉心微微皱起,讲到关键处会用笔尾在石桌上轻轻敲两下,节奏很轻,像某种只有丹师才懂的暗号。
阳光很好,广场上弥漫着灵药特有的清香。
有人在角落里偷吃丹药被师兄敲了脑门,有人趴在石桌上打瞌睡被师妹用草叶挠鼻子。
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灵茶从侧门走出来,挨个给师兄师姐倒茶,倒到那中年丹师时被他瞪了一眼,茶太淡了。
少女吐了吐舌头,拎着茶壶跑回去重泡。
沈北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这一幕。
他知道这是梦,但他没有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