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外的梧桐树影飞快地往后倒退。
热风灌进车厢,吹散了里头的烟味。
车子开出去没两条街。
坐在后排的周海涛往前探了探身子,双手扒在副驾驶的椅背上。
“哥,有个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周海生转过头,看向弟弟。
“啥事?”
周海涛摇了摇头,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开口。
“昨天晚自习下课的时候,张舒然和我说…”
“她说……清嘉姐已经到新加坡了,还往她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。”
车厢里发动机的轰鸣声还在回响。
刺眼的阳光照在百货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算算日子,也确实是到了的时候了。
周海生把最后一点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盒里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到了就好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半点起伏。
“平安到了那边,咱们也能放心了。”
周海涛趴在椅背上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大哥的侧脸。
“哥,张舒然说新加坡离咱们这儿好几千公里,清嘉姐这一去要读好几年书,咱们以后……还能再见面么?”
周海生回过头,对上弟弟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。
他抬起手,揉了揉海涛的脑袋。
“傻小子,地球都是圆的,几千公里算什么。”
“只要人还在,以后终究会有再见面的时候。”
新加坡而已,等他真正站到和顾新丰平起平坐甚至超越他的时候,那点所谓的距离和门槛,自然也就成了摆设。
“可是......”
周海涛还想说些什么,就被收回思绪的周海生打断了,把话题转到了他的身上。
“行了,别操心这个事儿了,说说你吧,这两天在一中待得怎么样?”
“住宿习惯么?班里的同学怎么样?”
提到学习,周海涛立马挺直了腰板,脸上的担忧换成了自信。
“挺好的哥,你就放心吧!”
“班里的学习氛围很好,而且有张舒然帮我,我已经适应了。”
听着弟弟条理清晰的汇报,周海生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那就好,对了,如果钱不够,就给我打传呼或者往渔具店打电话,千万别省着,你要记住,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,把身体养结实了才能熬住高三。”
“我知道了哥,你放心吧,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说话间,五十铃已经停在了市一中的门口。
周海涛推开车门下车,站在路边冲驾驶室里的两人挥了挥手,转身进入了校园。
看着弟弟逐渐消失的身影,周海生这才收回视线。
“走吧小磊,咱们去红星市场看看。”
昨天在建明渔具批发订的那些东西数量不少,周海生也不确定老板那边今天能不能全部归置妥当。
“过去瞧瞧东西准备好没有,要是没准备好的话,咱们今天怕是走不了,还得在市里再待一天。”
“得嘞!那咱现在就过去瞧瞧!”
蓝色轻卡发出一声轰鸣,直奔红星市场。
……
与此同时,长青巷的小院里。
苏婉正挽着袖子,站在水池边洗刷着碗筷。
孙琴端着搪瓷茶缸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外孙女忙碌的背影,满脸的笑意,不过不知怎的,她突然想起了赵磊那殷勤的模样,花白的眉头又拧了起来。
“小婉,姥姥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苏婉把手里的瓷碗用清水冲干净,转过头笑着应道:“姥姥您说。”
“今天跟着小周一块儿来的那个叫赵磊的小子,你以后要是碰见了,离他远点。”
孙琴靠在门框上,语气格外严肃,
“我觉得那小子走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,不像是什么好人。”
苏婉闻言愣了一下,脑海里浮现出赵磊在饭桌上硬着头皮嚼生土豆条的模样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为什么呀姥姥?我看他也没什么坏心眼,有些傻傻的,还挺有意思的呢。”
“傻傻的?什么傻傻的?你可不能被他的外表蒙骗了?”
孙琴没好气地瞪了外孙女一眼,往厨房里走了半步。
“你才出校门没几年,看人可能有些不准?你姥姥我干了一辈子教师,最会看人了!”
说到这儿,孙琴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的说了一句。
“而且我看那小子命不好,八成是个招灾惹祸的主儿,你刚才没瞧见他脖子上那圈青紫的印子?”
苏婉点了点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:“瞧见了,昨天在图书馆我就注意到了,那是怎么弄的呀?”
孙琴一听,不禁撇了撇嘴,
“刚才在屋里我问小周,小周跟我说,前两天他们在镇上信用社被人拿枪劫持了,跟歹徒搏斗才留下的伤,还说市局要给他们发什么奖状和锦旗。”
“啊?!”
苏婉听到这不由得惊呼一声,那双杏核眼瞬间瞪圆了,
“被人劫持了??”
“嗯,反正小周是这么说的。”
孙琴摇了摇头,脸上写满了怀疑,
“不过啊,我看这事儿悬乎得很,我听小周跟我讲的时候跟听评书似的,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。”
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是真的,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碰不上一回的凶险事儿,怎么偏偏就让他给撞上了?我看这就是命不好!”
老太太越想越觉得不妥,伸出干瘦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,板着脸叮嘱道。
“总之,这种成天在外面投机倒把,瞎胡混的人,跟咱们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我看他今天那眼珠子恨不得粘你身上,以后他要是去图书馆纠缠你,你可千万别搭理他,离他越远越好,听见没有?”
面对姥姥严厉的目光,苏婉收敛了笑意,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“哎,我知道了姥姥,我都听您的。”
见外孙女应了下来,孙琴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,背着手回屋准备睡一个午觉。
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头顶树梢上知了的叫声。
苏婉站在水池边,低头看着盆里晃动的清水,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姥姥说的那番话。
那个在自己面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、连削个土豆皮都笨手笨脚的卷毛青年,前两天居然被人劫持过,还敢跟歹徒搏斗?
而且姥姥说市里还要给他们发奖状和锦旗,这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
苏婉轻轻擦干手上的水渍,原本平静的心湖里,不知不觉间对那个傻乎乎的青年生出了一点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