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钟后,午饭正式上桌。
八仙桌上摆着半只烤鸭和一盘凉拌猪头肉。
旁边还放着一盘粗细不均的醋溜土豆丝。
只不过这盘土豆丝有的像筷子,有的像木头片。
一看就是赵磊的杰作。
孙琴坐在主位上,随意的指了指。
“都动筷子吧,在家里吃饭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周海生道了声谢,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周海涛碗里。
旁边的赵磊却把脖子缩得像只鹌鹑,屁股只敢挨着板凳边沿。
他端着饭碗,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,只顾着闷头扒拉白米饭。
苏婉见他一口菜都不吃,好心夹起一块烤鸭递过去。
“赵磊同志,你别光吃白饭呀,尝尝这巷子口的烤鸭。”
赵磊浑身僵了一下,眼角余光瞄见主位上孙琴投来的审视目光。
他脑子里回荡着周海生的叮嘱,连忙把碗往后一撤。
脑袋更是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不用不用!苏婉同志,我不爱吃肉!”
“古人云,嚼得菜根,百事可做!我这人平时最喜欢吃土豆丝,接地气!”
说完,他一筷子夹起三根大拇指粗的生硬土豆条。
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硬嚼起来。
“咳咳!”
坐在对面的周海涛刚喝了一口绿豆汤,差点呛进气管里。
他赶紧低下头,拿手背捂住嘴。
周海生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,恨不得在桌子底下再踹这小子两脚。
叫他稳重少说话,没叫他在省特级教师面前乱拽文词儿啊。
孙琴看着赵磊的模样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顿饭在诡异又安静的气氛中走了过场。
赵磊除了那句古人云就没再多吐半个字。
他光靠着那盘夹生土豆丝,埋头就干掉了三大碗米饭。
等众人放下筷子,孙琴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直接下了逐客令。
“行了,饭也吃过了,海涛下午还得回学校。”
“我老太太年纪大了,中午得歇个午觉,你们几个小年轻自己去忙吧。”
赵磊赶紧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空盘子。
“孙老师,我帮您把碗洗了再走!”
孙琴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搁,轻轻的挥了挥手。
“不用,东西放这就行。”
赵磊闻言又把手讪讪地缩了回来。
周海生看出了孙琴驱赶众人的意思,便站起身,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
“孙老师,那您好好休息,我们就先送海涛回学校了。”
几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,苏婉把他们送到小院门口。
跨出木门门槛的时候,赵磊的脚底板又像是被强力胶给粘住了一般。
“那个……苏婉同志,你走不走啊?”
“我们开车了,就停在巷子口,要不顺道拉你一程?”
屋里的孙琴刚走到窗边,听见这话,老太太隔着窗户冷哼了一声。
“小婉下午留在这儿陪我,哪儿也不去!”
赵磊还想再争取一下,周海生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。
“苏同志再见,不用送了!”
周海生胳膊发力,像拎小鸡仔一样架住赵磊,硬生生把他从院门口拽了出去。
一直拖到巷子外头的马路牙子上,周海生才松开手。
赵磊垂头丧气地拉开驾驶室车门,一屁股坐在座椅上。
他双手抓着方向盘,额头磕在喇叭盖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完了完了,彻底完了。”
“大哥,孙老师刚才那眼神,我感觉她恨不得拿教鞭抽死我。”
“你不用感觉,确实是这样!”
“人家老太太刚觉得你老实点,转头你就当着她的面拐她外孙女,你不挨训谁挨训?”
赵磊抬起脑袋,哭丧着脸看向周海生。
“我...那我不是......哎!”
“大哥,那我现在该咋整?”
瞅着这小子一副天塌下来的衰样,周海生从兜里摸出烟盒,点了一根。
“慌什么,天还没塌呢。”
周海生吐出一口烟雾,伸手在赵磊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你小子脑子怎么就不会转个弯?你是想跟苏婉处对象,又不是跟她姥姥处对象。”
“孙老师的态度固然重要,但苏婉自己的态度同样重要,甚至更关键。”
“你想想,刚才在饭桌上,苏婉还主动给你夹烤鸭呢,说明人家姑娘对你印象并不差,起码不讨厌你。”
“只要你能先把苏婉同志的心给拢住了,到时候外孙女自己愿意,老太太那关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?”
“所以啊,咱们眼下还是先争取在苏婉面前好好表现吧。”
听到这话,赵磊眼睛亮了一下,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可紧接着,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,刚刚提起来的那点精神头又蔫了下去。
“可是大哥,话是这么说,但咱们平时都在阳平镇待着,往后还得跟着你出海跑船。”
赵磊苦着脸,掰着手指头算道:“苏婉同志在市里上班,这一来一回好几十里地呢,我总不能天天往市里跑吧?”
“再说了,就算我一个礼拜来借一回书,以我那点文化水平,真把那些大部头借回去了我也看不懂啊,到时候人家一问三不知,还不得当场露馅?我感觉我这成功率还是不大……”
周海生斜睨了他一眼,吐出一口烟圈,慢悠悠地说道。
“怎么着,这还没迈出第一步呢,就打算打退堂鼓了?”
“大哥,我这不是发愁嘛!你看我像那块读书的料吗?我一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儿就脑仁疼!”
赵磊抓了抓一头卷毛,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。
周海生弹了弹烟灰,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磊,这世上哪有白捡的便宜?你要想吃爱情的苦,现在就得先吃学习的苦。”
“距离算什么问题?你屁股底下坐着咱们刚提的五十铃,来趟市里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,真正拦着你的,是你自己想偷懒的心思。”
周海生指了指刚才走出来的巷子口,语气正经了几分。
“人家苏婉是正儿八经的文化人,家里还有个火眼金睛的孙老师盯着。你要是光想着弄虚作假、投机取巧,早晚得在人家面前露馅,到时候别说处对象了,连朋友都没得做。”
“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。”
周海生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抱胸看着他。
“到底是知难而退,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磕,这事儿大哥帮不了你,你自己选吧。”
赵磊听到周海生的话,脸上的表情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。
要知道想让他静下心来看书学习,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可一闭上眼,他脑子里全是苏婉穿着淡黄色的长裙,站在树下冲他浅笑的温柔模样。
驾驶室里安静了足足五六秒。
赵磊猛地一拍方向盘,把心一横,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“妈的,吃苦就吃苦,我拼了!”
“不就是看书吗?汉字一共才几个,我就不信还能难倒我赵磊!”
“大哥你看着吧,下礼拜借了书,我就是拿头撞墙提神,也非得把书里的内容全给啃下来不可!”
周海生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,满意地笑了笑,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。
“行了,有这股劲就行,赶紧点火开车,先把海涛送回学校。”
“得嘞!坐稳了您呐!”
赵磊此刻像是重新找到了主心骨,刚才那股子失魂落魄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。
他拧动钥匙,一个利落的掉头,平稳地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