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殿深处,夜色如墨,唯有殿内烛火通明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这里没有白日里凯旋时的喧嚣与狂热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与期待。紫檀木案几之上,并未摆放庆功的美酒佳肴,而是铺着一张巨大的、散发着淡淡机油味与陈旧墨香的图纸。
那并非寻常的疆域山川图,而是一张结构精密繁复、线条纵横交错的“机关图”。
岳飞身着素色常服,袖口微挽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图纸中央那个巨大的、咬合紧密的铁轮之上,声音沉稳而有力,仿佛穿透了历史的迷雾:“陛下,臣环球航行三万里,虽扬国威,拓土开疆,然行得越远,便越知大乾之隐忧。疆域虽广,横跨东西半球,然幅员辽阔,政令通达需数月,物资转运耗经年。若遇边疆急变,远水难救近火。故,臣在归途中,与随军工匠日夜推演,结合西学之理与大乾工匠之术,终成此物。”
赵祯屏退左右,连贴身内侍也被赶至殿外。他目光死死锁住那张图纸,瞳孔微微收缩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:“这便是爱卿在奏折中提及的……‘蒸汽机’?那传说中能以水火之力,代牛马之劳的神物?”
“正是。”岳飞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睿智与狂热交织的光芒,“此物不需人力畜力,仅以煤炭燃水,化水气为推力,活塞往复,便可驱动万钧之重。臣已命工部在皇家作坊秘密试制,耗银百万两,今日特来请陛下观其效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远处的皇家校场方向,隐隐传来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,那是金属撞击的巨响,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钢铁巨兽正在苏醒,连脚下的金砖地面都似乎随之微微震颤。
……
皇家作坊,校场。
百官被特许入内观礼,却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瞠目结舌,甚至有人吓得面色惨白,以为妖孽降世。
一台高达丈许、通体由精铁铸造、铆钉密布的庞然大物正矗立在两条平行的精钢铁轨之上。黑色的炉膛内炉火熊熊燃烧,烟囱中喷吐着滚滚黑烟。随着炉火熊熊燃烧,巨大的连杆开始缓缓推动,发出“哐当、哐当”的巨响,白色的蒸汽如巨龙吐息般喷涌而出,伴随着刺耳的泄压声,遮蔽了半边天空,热浪扑面而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竟有如此神力!此乃天工开物啊!”宰相惊恐地后退半步,手中的笏板差点掉落,声音都在颤抖。
岳飞未语,只是神色冷峻,抬手一挥。
几名满脸煤灰的工匠将早已装载好的十车巨石——每车足有万斤之重——挂钩于后。随着一声汽笛长鸣,那钢铁巨兽竟真的缓缓动了起来,车轮与铁轨摩擦出耀眼的火花。起初缓慢,随即速度越来越快,拖着那足以压垮百匹骏马的重负,在铁轨上风驰电掣,带起一阵狂风。
风驰电掣!
这是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唯一的词汇。
半个时辰后,蒸汽机车喷着白气,稳稳停在终点。岳飞转身,看向早已呆若木鸡、胡须都在微微颤抖的赵祯,单膝跪地,朗声道:“陛下,此乃‘火车’。若以此车铺设铁路,连接汴京与岭南,朝发夕至;连接江南与塞北,三日可达。届时,大乾疆土虽大,亦如一家之庭;大乾兵力虽众,可瞬息集结于天涯海角。粮草辎重,瞬息千里;商贾货殖,流通天下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、封皮写着《大乾格物新编》的册子,高举过头顶:“此乃臣与工匠们心血结晶,详述蒸汽机、纺织机、炼钢法、水泥路之理。臣请陛下,下旨天下,废旧法,兴新学,开矿山,修铁路。此非奇技淫巧,此乃强国之本,富国之基!得此物者,得天下之未来!”
赵祯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本册子,那沉甸甸的分量,仿佛接过了整个世界,接过了开启新时代的钥匙。
他猛地转身,面向目瞪口呆的百官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狂喜,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野心。
“传朕旨意!”
赵祯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却响彻校场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自今日起,大乾改元‘天工’!设‘格物院’,地位等同翰林院,专司蒸汽机与铁路之推广。凡天下州县,皆需开煤矿,铸铁轨。有阻挠机器入乡者,以谋逆论处!有能改良机器、提升效能者,赏千金,赐爵位!朕要让大乾的每一寸土地,都铺满铁轨;朕要让大乾的每一座矿山,都喷出黑金!”
他指着那台仍在喷吐白雾、发出轰鸣的蒸汽机车,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,那是对生产力爆炸的渴望,是对绝对力量的崇拜:“岳飞爱卿献此神物,实乃开万世之太平!朕要让这大乾的铁路,如血管般铺满每一寸土地;朕要让这蒸汽的轰鸣,成为大乾最强的心跳!”
“陛下圣明!万岁!万岁!”
百官此时终于反应过来,虽然许多人尚不明白这“蒸汽”究竟意味着什么,但看着那钢铁巨兽展现出的恐怖力量,他们知道,天,变了。一个属于钢铁与火焰的时代,降临了。
岳飞站起身,看着那喷涌的蒸汽与欢呼的人群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大乾将不再是那个重文轻武的王朝,而是一台轰鸣作响、不知疲倦的战争与生产机器。欧罗巴还在为帆船的速度沾沾自喜时,大乾的钢铁洪流,已经发出了第一声咆哮。
“陛下,”岳飞在心中默念,目光深邃,“这不叫奇技淫巧,这叫工业革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