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锋在院里正忙着收拾杂物。
前头突然传来一声喊:
“有人吗?”
“这地方收坏收音机不?”
杨锋动作一顿。
有些意外地走出屋门。
院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。
手里捧着台旧收音机。
看着二十出头。
打扮时髦,家境殷实。
浅紫色风衣敞着怀。
里头是件米白薄毛衣。
身段看着挺有料。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
杨锋盯着对方看了两秒。
脑子一转,瞬间认出人来了。
徐慧真的大闺女,徐静理。
真是巧了。
不过这院子离酒馆近,她找过来也正常。
念头转得快。
杨锋面上没露怯。
开口就问:“收坏的,一块钱一台。
卖吗?”
徐静理眉头微皱。
嫌便宜了。
但那机器坏了许久。
母亲想换新的,旧的放着占地儿。
扔了心疼,当废品又没人要。
她是看这几天有人往这儿收收音机,才抱着试试的心态找来。
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高大青年。
徐静理心里有点惊讶。
收破烂的竟然这么年轻,还帅。
虽然价格低了点。
但比之前问过的路人价高多了。
咬咬牙。
还是卖吧。
杨锋接过机器。
随口抛出一句:“你要买二手的吗?挑一台看看?”
“你还有二手货?”
徐静理一愣。
杨锋笑了笑:“进来看呗。
成色新,只要半价。”
徐静理彻底震惊。
她立马反应过来。
这人是要收坏的修好,再转手卖二手!
“原来还能这么操作?”
她在心里暗暗嘀咕。
脚刚要迈过门槛,想随杨锋进屋查验。
院门处突然传来动静。
黄建伟带着大毛、二毛两人撞了进来。
三人连滚带爬地推着一辆三轮车冲入视线。
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,全是成堆的旧收音机。
最顶层还横七竖八躺着两个体积庞大的物件。
“锋哥,货齐了!”
踏入院子。
瞥见徐静理正站在空地上,黄建伟喉咙发紧。
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声音有些发虚地打了个招呼。
尽管手里攥着百十台收音机的收购单,也给了两个跟班跑腿费,但黄建伟心里依旧没底。
这次赌得太大了。
那是他掏空家底凑出的几十块钱本金。
杨锋眉头微挑,语气中透着诧异:
“怎么连收录机都搞来了?”
黄建伟硬着头皮应道:
“对。”
“都是我家那片老家属院的邻居们处理的。”
“那两台是三洋牌四喇叭的高档货。”
“虽然外壳磕碰严重,功能未知,但我可是花了八十块大洋拿下的。”
“锋哥,您要是看不上,我这就让人给退回去。”
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买卖不成仁义在嘛。”
嘴上说着退路,其实黄建伟心里清楚,这根本行不通。
钱已经进了卖家口袋,二手破烂哪有退货的道理?
更何况还是压价后收来的废品。
杨锋若真不要,这损失只能他自己扛。
每台八块,两台就是十六块。
在这个年代,这绝对是一笔巨款。
杨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没想到这小子手眼通天,竟能弄到这种稀缺货。
这可是正宗的外国制造。
原价高达五六百大洋,还得有侨汇券才能买到的紧俏物资。
若非黄父职位够高,居住区都是些身份显赫的人物,想从这些人家手里抠出宝贝来,简直比登天还难。
看着黄建伟忐忑又期待的眼神,杨锋心中暗赞。
办事利落,胆识过人。
他太明白,黄建伟说这话不过是给自己留条退路,真让他去退,他也不敢。
杨锋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痛快的大笑:
“退什么退!”
“全都要!”
“既然你能搞到这种稀罕物,每台给你加五块!”
“十五一台,概不议价!”
“来人,把东西给我搬进去,动作快点!”
命令一下,如军令状般干脆。
黄建伟三人闻言,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,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。
二话不说,撸起袖子就开始搬运。
不多时,所有货物归位。
杨锋清点完毕,直接掏出厚厚一沓钞票递过去:
“一百二十台收音机,按一块钱一台算,共一百二十元。”
“那两台收录机,十五元一台,合计三十元。”
“总计一百五十块。
你数清楚。”
黄建伟接过钱袋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并非因为贪财。
而是今日这一趟,让他窥见了财富洪流的一角。
仿佛有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,正缓缓向他的眼前敞开。
三人退出院门。
脚步还未走远。
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便已炸响在耳边:
“大伟哥,真出手了!”
“这一把,进账七十多块。”
徐静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心里那杆秤,瞬间歪得厉害。
徐家日子虽然过得去,吃不饱穿不暖的窘境从未有过。
可像杨锋这样,动动手指就把钱揣兜里的本事,她是头回见。
这种震撼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人家有这手艺,她眼红也没用。
再多想,就是犯贱。
徐静理收回视线,目光死死黏在角落那两台旧收录机上。
眼神里那股子渴望,藏都藏不住。
“心痒了?”
杨锋瞥见她那直勾勾的眼神,随口问了一句。
顺手把那两台机器拎起来,扔到自己的维修台上。
他拿起螺丝刀,动作熟练地开始拆解外壳。
“先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。”
徐静理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。
她太想要一台能放磁带机子了。
那种听着歌发呆的感觉,想想都美。
插头接通电源。
开关按下。
机器内部马达嗡嗡作响,运转正常。
唯独喇叭没动静。
杨锋凑近一听,眉头微挑。
竟是线路接触不良。
他随手扯过焊枪,几秒功夫,线头重新接好。
再一试,声音清脆出来。
杨锋忍不住吐槽。
这是哪家阔绰户扔出来的破烂?
明明只要修修就能响的好东西,竟然被当成废铁卖。
真是暴殄天物。
他随手从旁边捡起一盒磁带,塞进卡槽。
指尖轻推播放键。
一阵悠扬舒缓的旋律流淌而出。
那是经典的《加州旅馆》。
前奏响起,带着浓浓的西部风情。
歌词讲述着从天真走向成熟的荒诞旅程,以及纯真岁月的终结。
这首歌今年才在西方火起来。
还是前几天韩春明收破烂时,顺带捎回来的宝贝。
杨锋往后一靠,陷进椅子里。
闭着眼,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。
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唱着调子。
徐静理听得入迷。
外语歌确实好听。
但更让她震惊的是眼前这一幕。
一个浑身沾满油污的青年,不仅懂英文歌,还能跟唱?
而且那发音,字正腔圆,地道得很。
一点不像个刚干体力活的学徒。
徐静理本来买收录机,就是为了听英文磁带练听力。
虽然水平有限,但这发音好坏,她还是能分辨出高低。
在她眼里。
杨锋这个人,就像个深不见底的谜团。
让人看不透,也摸不清底细。
“心动了?”
“美女价,三百块拿走。”
冷不丁的一句话。
直接把徐静理从美好的幻想中拽了回来。
三百块。
这数字砸在徐静理耳膜上,震得她头皮发麻。
奸商!
绝对的无良商贩!
刚才那话听得真真切切——十五块的破 ,剪两根线、拼两个件,张嘴就要三百?
杨锋那张嘴,是抹了金粉吗?
不过……
看在对方是个大美女的份上,这点溢价似乎又能忍了。
脸颊微微发烫,徐静理咬了咬牙。
“我要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转身朝外走。
哪怕这人黑心到了极点。
心里跟明镜似的:这种太三洋收录机,就算去旧货市场淘,哪怕成色再差,三百块都未必能拿下。
人家敢卖,你怕买不起,那是你的本事不够。
……
前门酒馆后院。
闷热的空气里,沉重的脚步声逼近。
徐静理抱着那台黑乎乎的机器,胳膊酸得发抖。
刚跨进门槛,两道身影便像炮弹一样从屋里窜了出来。
徐静平,徐静天。
姐妹俩眼睛亮得像探照灯,死死盯着大姐怀里的宝贝。
“姐!”
徐静天嗓门最大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“这机器哪来的?”
“借的?”
“不会是找侯魁借的吧?”
提到侯魁,徐静平的脸色变了变。
那个陈雪茹的儿子,满脑子都是大姐。
虽然徐家三个丫头长得标致,气质出众,尤其是经过徐慧真教导后,更显得温婉大气。
但侯魁那点心思,整个胡同谁不知道?
死缠烂打,屡败屡战。
徐静理虽不待见他,却甩不掉这块狗皮膏药。
两个妹妹压根没往买卖上想。
徐静平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柜子里翻出一盘磁带,塞进卡槽。
手指颤抖着按下播放键。
看着妹妹们完全把自己当透明人的架势,徐静理冷笑一声。
“站住。”
她伸手拦住正要凑过去听歌的两只小脑袋。
“别急着乐呵。”
“这台机器,是我掏三百大洋买的。”
徐静理抱起双臂,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。
“想用可以。”
“你们俩,每人出一百五。”
“算是合资购买,以后这机器归咱们仨共有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。
徐静平愣在原地,狐疑地打量着大姐的脸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大姐,你该不会是想坑我们钱吧?”
十五岁的徐静天也皱起眉头,刚上初二的年纪,鬼精鬼精的。
“我也觉得你在撒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