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道刚才吞进去的饭菜有没有碎渣。
季芷蘅疼得厉害,她躺在地面上,瓷砖贴着她的后背,很冷,却赶不上此刻她的心境。
年纪太小,尚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,更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。
她觉得自己或许也快死了。
肚子好痛,嘴巴也好痛。
会不会像妈妈一样,也会去往天堂?
季芷蘅闭上眼,迷迷糊糊之间,听到门锁的声音,有人进来,先是一声惊呼什么东西砸在地上,那个人冲过来抱着她,温热的水珠掉在她脸颊上。
一路蜿蜒到了唇边,季芷蘅抿了抿唇,咸咸的,是眼泪。
妈妈离开了。
如今爸爸也抛下她。
还有谁会为她哭泣?会颤抖着手臂将她搂在怀中,一边低声安抚她,一边打通了急救电话。
季芷蘅在医院里洗胃催吐,吐出来的东西里有碎玻璃渣,她意识不怎么清醒,但能感受到那个人一直抱着她,声音温柔到像溪水潺潺。
后来她出院,才知道那个住在楼下的邻居阿姨。
以前跟季芷蘅的妈妈关系不错,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生命即将走到终点,她妈妈将自家门锁的钥匙给了邻居阿姨,叮嘱对方有机会帮忙照看一下女儿。
邻居阿姨也养了一个同样年纪的女儿,因此答应了这个请求。
当季疏林把餐盘砸在地上的时候,她就听见了动静,可迟迟犹豫,不知道该不该上来。
直到天黑了,她没有听见动静,最后还是季芷蘅妈妈的叮嘱让她生出勇气,来到季家门外。
季芷蘅这条小命,算是邻居阿姨救回来的。
一走就是大半个月,季疏林几乎没有考虑过他离开之后,唯一的女儿该怎么生活。
好在有邻居阿姨,季芷蘅每天放学就来蹭饭,她吃了几天,瞧见邻居叔叔的脸色不好,于是回家把自小攒压岁钱的金猪砸了,数了两千块钱给邻居阿姨。
“就当是我的生活费吧。”
其实压岁钱还有不少,可季芷蘅不敢全拿出去,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,更不知道压岁钱可以用多久,只能省着点使用。
她想过给长辈们打电话,但不知道具体的电话号码,家里那些长辈都住在其他地区,不在成都。
哪怕季芷蘅想过求助,都找不到门路。
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,季芷蘅放学回家,拧开门的瞬间,嗅到了熟悉的饭菜香。
她潜意识以为是妈妈,刚想欢呼,可声音压在喉头,妈妈死了。
是那个离家的爸爸终于回来。
季芷蘅变得沉默,她忽然觉得心口压了一块石头似的,在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压力的时候,就已经受到了压力的折磨。
“回来了,快把书包放下,洗个手待会儿就能吃饭了。”季疏林正好端着一锅黄豆炖肥肠出来,锅边太烫,他往被烫红的指尖吹了吃冷空气。
看起来一点儿不像那个离开家许久的人。
季芷蘅几乎都要怀疑,是不是自己记忆出现混乱,怎么能有人生出两幅面孔。
“爸爸今天特意去买的你最爱吃的牛腩,给你做了番茄牛腩煲和黄豆炖肥肠,闻到没有,可香了。”
季芷蘅跟着笑,“闻到了!”
两人都将上次的糖葫芦事件抛之脑后,闭口不提,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。季芷蘅小小的脑袋里在想,或许是母亲的骤然离世,让父亲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,她在电视上看到过,那些失去妻子的丈夫,都会脾性大变。
等过一段时间,生活中的其他琐事就会冲刷悲痛,到时候原先的那个温和的爸爸就会再次出现。
“小蘅,这段时间你都去哪儿吃饭的?”季疏林问道,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炖的软烂的牛腩,放入季芷蘅的碗内。
没有防备的季芷蘅如实说明,“是楼下的邻居阿姨,她一直给我做饭吃,还给我买了很多水果……”
突然她意识到,之前爸爸也不让她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。
季芷蘅谨慎地看着爸爸的表情,他顿了顿,却没有说些什么,只是默默地吃饭。
半晌后,才抬起头,语气冷淡。
“小蘅,以后少跟那家人来往,你妈之前就不懂事,咱们家是知识分子家庭,那家人是做小生意的,两家人的思想境界都不同,你和他们接触时间长了,会耽误你自己的未来。”
季芷蘅去邻居阿姨家吃了大半个月的饭,虽然觉得邻居叔叔有些抠门,但并没有感觉到所谓的思想境界不同。
她点了点头。
自那以后,季芷蘅就逐渐疏远邻居阿姨,放学回家,瞧见了对方,还故意走快些,装作没有看见她。
邻居阿姨的女儿不高兴地喊她:“你个小白眼狼,我妈好吃好喝的照顾你,还送你去医院,你爸回来后,就不搭理我们了?!”
季芷蘅脚下更快。
邻居女儿恨恨地踢了脚小区里的碎石子,她就知道这家人养不熟。
虽然已经一路跑回家,可季芷蘅觉得愧疚难当,邻居阿姨虽然接了她的压岁钱,但那些钱全都花在她身上。
她回到家门口,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。
掀开门前的地毯,是一把钥匙。
那一瞬间,季芷蘅如被雷击,她知道这把钥匙是从哪儿来的,钥匙上还缀着一根红绳,她曾经在邻居家的阿姨那儿看到过。
阿姨也给她讲过钥匙的来历。
归还钥匙的意思,就是对方认为已经尽到责任,原先答应过她妈妈的请求也做到了,是季芷蘅先摆出了不需要对方帮助的架势。
铁制钥匙捏在掌心,隔得人很疼,但丝毫比不上季芷蘅心中的难受,她后知后觉,自己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。
虽然并非她的意愿,却还是伤害了一个好人。
夜半时分,她一个哆嗦,从噩梦中醒来,房间的夜灯亮着一点光芒,不至于全黑。邻居阿姨家的女儿那一声“白眼狼!”,就像是录音机一般,不断地在她耳边重复播放。
季芷蘅以为自己乖乖听话,就不会招惹父亲,谁知道施暴者永远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,一味忍让,反而放纵了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