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搬货的时候,司机往工厂内部瞥了几眼,看到已经裱糊好的一部分钢筋骨架,只剩下一部分还没有裱糊完。
“对,就是用来做彩灯的。”
“嚯哟,这么大的彩灯,还没有组装起来,若是等你们组装好了,恐怕的有个十来米。”
“大概有个十五米,这是下届灯会的主灯装置,以古代女性英雄人物为主,光是设计稿就花费不少心血,更别提线下的立体图。”
司机听闻这些,不由地抓挠脖子,更加好奇了,遂问道:“不是我多嘴,我就是想问问,你们搞这么大的彩灯到底有什么意义?而且我觉得近些年灯会越来越不景气,你们花费那么多精力和心血,能收回成本吗?”
孟东栖道:“灯会对于我们国人而言,意义非凡,更何况灯会本身不是现代才出现的产物,自古以来就有灯会这一说。古时候,灯会是用来驱散黑暗,祈求光明,那时候的人类点灯,是他们对于黑暗的温柔抵抗。”
虽不是自家制作的彩灯,可到底是非遗项目,这次的主灯,是两个非遗项目与现代产物的融合体,他知道这次彩灯设计稿,跟电竞选手的FmVp皮肤融合,具备吸引新观众、新游客的极大潜力。
“现在彩灯的裱糊工作还没彻底结束,外人可能看不太出来,但作为内行人,我确却是能看出这盏主灯的潜力,光是设计稿本身,就考虑了不少我们四川夹江当地传承近百年的木版年画特色,裱糊时的材料,也用上了与众不同的粉笺纸。”
孟东栖继续讲解道:“我们当地每年都会举办多次大、中型灯会,例如今年正月十五,在武侯祠举办的灯会,匠人们用竹篾扎骨架,绢布画眉眼,制作出了以诸葛亮为原型的彩灯雕塑。此刻,原本只在书本上、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人物诸葛亮,不再是冰冷的记忆,而变成了一盏会发光的灯。”
被记住的人,永远不会逝去。
就像国外的那部关于亡灵和死亡的动画片,“躯体消亡不是一个人的终点,遗忘才是。”
武侯祠点的那盏灯不一样,不是一盏随便的灯,而是世人对于孔明先生的尊敬。
只要灯还亮着,世人就记得他,他就还能回到这广袤人间。
“再回到你刚才问的灯会本身,为什么是‘灯会’,而不是‘灯’?我们中国人点灯,不止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,一个人点灯,是思念,可千万人点灯,是共识。大家在灯会上纪念诸葛亮,无疑不是一场集体表决。这说明了,我们认可什么人传达出来的价值,我们才选择记住谁。”
每年武侯祠灯会亮起的那一刹那,无数盏灯会汇合成了河流,个体记忆也因此汇聚成了所谓的文明。
人类需要这种集体记忆,需要将这种精神传承下去。
诚然如司机所言,举办一场灯会,要耗费不少的金银,除却金银之类身外之物,还得消耗不少匠人。
有时候,在孟东栖看来,他们这些传统匠人们,都是在饮鸩止渴。没收入,想多赚钱点,因此去承接项目,可传统行业被新兴行业剥夺生机,赚钱的可能性更少,即便筹办一场大型灯会,也极有可能无法赚回成本。
不办灯会,更是一条绝路。
“能不能收回成本,这对于我们参加灯会的匠人们来说,已经不在重点考虑范围,我们想的是如何让这门传统手艺和习俗,继续传承下去,让新一辈的年轻人能真正爱上灯会。”
司机听完后若有所思,觉得这人说话玄之又玄。
孟东栖一不小心就给普通人上了一趟价值课,他忙低头咳了一声,“大哥你别笑我,这都是先前筹办职校,为了给孩子们上课,所以给自己整得文绉绉的。”
“嗐,有啥嘛,你们本来就是一帮文化人,我看电视里的那些书生,说话就你这个调调。”
孟东栖汗然,他就一半吊子,算不上什么文化人。
“至于大哥刚才说的成本,市文旅局那边,多少也会补贴一些项目资金,只不过分摊到个人头上,不多就是了。”
司机笑道:“那我可就放心了,不至于担忧你们付不起搬运费。”
这可不是开玩笑,他刚才说的那一通,什么连成本都不考虑了,真叫人冒冷汗,兜里有钱付车费就行。
闲话间,大货车已经开到了孟家的工厂门口,领头的那辆大货车提前进去,他们这辆车跟在后面。孟东栖摇下车窗,跟门卫打了声招呼,随后钻进来,笑嘻嘻道:“搬运费还能少了大哥,劳你待会儿帮忙搬一下钢架,我厂里员工放了假,估摸着这会儿都没来。”
时间太早,再勤劳的员工也不可能这时候过来。
“行吧,看在你我刚才唠嗑的份上,你的忙我还能不帮啊。”大货车司机果真痛快,一下子答应。
等把工厂大门和数盏大灯打开,众人才看到这间工厂规模不小,恐怕敌得过三两间之前跟严绪青合作的那家彩灯工厂了。
“怎么样,能当你的合作伙伴吧?”孟东栖从身边经过,去开来叉车。他本身就会这一门技术活,也用不着其他人,自己就能动手开一辆叉车,只不过下货时得让人帮忙盯着点。
严绪青吃了一惊,重新刷新对于此人的印象。
忙活了好一通,累出一身臭汗,他把袖子扎高,却不敢脱了外套,这个季节汗湿了背,要是脱掉外套,再吹点小风,不等明天,一会儿就得鼻塞、流清鼻涕。
小心把钢架全都堆放整理,那些已经裱糊过的钢架全都放到干净的场地,确定无误之后,孟东栖直接线上把钱转给了两位大货车师傅,他叫人先别急着走,“本来搬运不在谈好的范围内,辛苦你们帮我们盯着,待会儿就一块儿吃顿早饭,我做东!”
“那感情好,我兄弟二人可真不走了。”
早餐是在工厂附近吃的薄荷羊肉米粉,算是云南菜,卤羊肉切成薄片,新鲜的薄荷混合着熬制好的红汤肉酱,出锅后再来一勺油泼辣子,深秋季节忙碌过后,再来上这么一口,简直爽到起飞。
一碗羊肉米粉下肚,身上也不热了,甚至还往外冒汗。
货车司机纷纷承诺以后等灯会正式入园,他们一定要带着妻儿老小,一块儿过去参观参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