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十三年,庚寅年。
我死后一年。
第一道裂痕,终于公开化了。
西班牙总督区——也就是伊比利亚总督区——宣布暂停执行联邦新税法。
不是废除,是暂停执行。
措辞很讲究。
是造反,暂停执行是抗议。
造反要杀头,抗议最多挨骂。
但本质是一样的——不交税了。
联邦新税法是常洛去年推行的,核心内容是统一各总督区的商业税率。以前各地税率不同,有高有低,导致商人钻空子,把货物从低税区运到高税区卖,赚差价。
统一税率是好事,但触动了地方利益。
尤其是西班牙总督区。
西班牙总督区以前的商业税率是全联邦最低的,很多欧洲商人把总部设在那里,就是为了避税。统一税率之后,这些商人要多交很多税。
商人不干了。
商人不干了,总督也不干了——因为商人是总督的钱袋子。
所以西班牙总督区宣布暂停执行。
消息传到北京,朝野震动。
这是联邦成立以来,第一次有总督区公开抗命。
以前也有不听话的,但都是暗地里搞小动作,没有人敢摆到台面上来。
西班牙总督区开了这个头,就等于告诉全天下——中央的命令,可以不听。
如果这个口子不堵住,其他总督区就会有样学样。
今天西班牙暂停税法,明天法兰西暂停兵役,后天日耳曼暂停上缴矿产。
一个接一个,联邦就散了。
常洛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。
他立刻召集内阁开会。
会开了三天。
三天三夜,吵得天翻地覆。
主战派说:必须出兵。西班牙总督区公然抗命,如果不以雷霆手段镇压,联邦的权威就荡然无存了。
主和派说:不能出兵。太上皇刚驾崩一年,天下人心未稳,这个时候打仗,只会让局面更乱。应该派使者去谈判,了解西班牙的诉求,做出适当让步。
还有一派——观望派——什么都不说,就坐在那里听。
三天吵下来,没有结论。
常洛散了会,一个人回到书房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面前的奏折和密报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打还是不打?
谈还是不谈?
让步还是强硬?
每一个选择都有风险。
打——可能赢,但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,其他总督区趁机起事。
谈——可能解决问题,但也可能被视为软弱,让更多人得寸进尺。
让步——可能暂时平息事态,但也可能开了一个坏头,以后谁都来要好处。
强硬——可能震慑住其他人,但也可能把西班牙逼到绝路,鱼死网破。
没有完美的选择。
每一个选择都是赌博。
常洛想起了父皇。
父皇在世的时候,面对这种局面会怎么做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父皇给他留了东西。
铁匣子。
密诏。
父皇说过——当你觉得天要塌了的时候,打开它。
天塌了吗?
还没有。
但裂缝已经出现了。
常洛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暗格前。
暗格里放着那个铁匣子。
他把铁匣子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
火漆还完好无损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小刀划开了火漆。
打开铁匣子。
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,用丝线装订成册。
封面上是父皇的字迹——
两个字,写得苍劲有力。
常洛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目录。
一、穿越真相
二、欧洲民族主义应对方案
三、美洲残余势力应对方案
四、军阀割据应对方案
五、科技失控应对方案
六、皇权失控应对方案
七、联邦解体应对方案
八、科技传承
常洛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先跳过了穿越真相——这个以后再看——直接翻到了欧洲民族主义应对方案。
一页一页地看。
越看越心惊。
父皇在密诏里写的每一条预判,都在应验。
欧洲总督区将首先在财政问题上发难——应验了。
他们会用的名义争取实质上的独立——应验了。
第一个跳出来的,很可能是伊比利亚或法兰西——应验了。
他们会选择朕驾崩后一到两年内动手,因为这个时间窗口最有利——应验了。
每一条都应验了。
像是父皇提前看到了未来。
不,不是。
父皇就是看到了未来。
虽然常洛还没有翻到穿越真相那一章,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——父皇不是普通人。
从来都不是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应对方案写得极其详细。
第一步:派遣特使与西班牙总督区谈判,了解其核心诉求。
第二步:在不触碰三条底线(军事统一、货币统一、司法统一)的前提下,做出适当让步。可以在税率上给予一定的过渡期,但不能取消统一税率的原则。
第三步:如果谈判破裂,立即切断该总督区的贸易通道和资金往来。经济制裁比军事打击成本低,效果好。
第四步:同时加强与法兰西、日耳曼总督区的沟通,分化瓦解欧洲的联合阵线。不能让他们抱成一团。
第五步:如果经济制裁无效,再考虑军事手段。但军事手段是最后选项。
第六步:军事行动结束后,必须立即进行政治安抚。打完了要给甜枣。
常洛一条一条地看完,然后合上密诏,闭上了眼睛。
他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眼神变了。
不再迷茫,不再犹豫。
变得清晰了。
坚定了。
他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来人。
陛下。
传旨——派礼部侍郎张怀远为特使,即日启程前往西班牙总督区,与总督面谈。
再传旨——命陈九加强对法兰西和日耳曼总督区的情报收集。朕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最后——命户部拟定一份经济制裁方案。如果谈判破裂,立即执行。
三道旨意下去,常洛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——问题远没有解决。
是因为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。
父皇给他指了路。
虽然父皇已经不在了。
但父皇的智慧,还在。
就在这份密诏里。
常洛把密诏重新放回铁匣子,锁好。
然后他翻到了密诏的第一章——穿越真相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要不要现在看?
算了,以后再看吧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危机。
父皇是谁、从哪里来,这些问题可以以后再想。
现在要做的,是保住父皇留下的天下。
常洛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秋天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。
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。
但常洛知道,平静之下,暗潮汹涌。
裂痕已经出现了。
而且不止一道。
欧洲、美洲、东南亚、日本、朝鲜——到处都是裂痕。
每一道裂痕都在扩大。
每一道裂痕都可能变成深渊。
但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手里有密诏。
密诏里有父皇的智慧。
有父皇六十七年的经验。
有父皇对未来的预判。
有父皇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。
这份礼物,够他用很久。
也许够用一辈子。
也许不够。
但至少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。
父皇虽然走了,但父皇还在。
在密诏里。
在制度里。
在他的血脉里。
常洛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书桌前。
继续批奏折。
奏折堆成了山。
但他不怕了。
一份一份来。
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。
父皇说过——天下的事,没有一件是一下子解决的。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那就磨吧。
慢慢磨。
磨到天荒地老。
磨到暴风雨过去。
磨到天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