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十二年八月。
我死后五个月。
如果魂魄真的存在,如果我真的还飘在紫禁城上空看着这一切——那我看到的,是一个表面平静、内里翻涌的天下。
八月的北京还是热的。蝉鸣稀了,但没有断,吱——吱——地叫着,有气无力的,像是夏天最后的挣扎。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,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荷叶,水底的鱼偶尔翻一下身,地溅起一朵小水花,然后又沉下去了。
联邦的机器还在运转。
税还在收,兵还在练,官还在当,路还在修。
从表面上看,太上皇的驾崩没有造成任何影响。联邦就像一台设计精良的机器,即使拔掉了最核心的那颗螺丝,短期内还能靠惯性运转。
但螺丝拔掉了就是拔掉了。
惯性会耗尽的。
八月,第一个信号出现了。
欧洲议会——这是我在位时设立的,作为欧洲各总督区的协商机构——联合提案,要求扩大地方自治权。
提案的内容很具体:
一、各总督区有权自行制定地方税率,不再执行联邦统一税率。
二、各总督区有权自行任命副总督及以下官员,不再需要中央批准。
三、各总督区有权保留一定规模的地方武装,用于维护地方治安。
这三条,每一条都在挖联邦的根基。
税率自主——意味着中央失去了对地方财政的控制。
人事自主——意味着中央失去了对地方官员的控制。
武装自主——意味着中央失去了对地方军事的控制。
三条加在一起,就是事实上的独立。
只不过没有用这个词。
用的是。
自治听起来温和多了。
但本质是一样的。
常洛看到这份提案的时候,据说沉默了整整一刻钟。
一刻钟里,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。侍立在旁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驳回。
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。
提案被驳回了。
但欧洲议会没有善罢甘休。
他们又提了一份修改版的提案,把措辞软化了一些,把要求降低了一些,但核心诉求没有变。
常洛又驳回了。
第三份提案。
第四份提案。
每一份都被驳回。
但每一份的措辞都更强硬一些。
从变成了,从变成了,从变成了。
语气在升级。
耐心在消耗。
像是一根绳子,一点一点地绷紧。还没断,但已经能听到纤维撕裂的声音了——细微的、持续的声,只有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听到。
与此同时,美洲那边也出事了。
陈九的人在美洲内陆发现了一个地下工厂。
不是一个小作坊,是一个正经的工厂。有厂房,有设备,有工人,有原料。
生产的东西:火铳。
仿制联邦制式火铳,质量粗糙,但能用。
工厂被捣毁了,抓了几十个人。审讯之后发现,这个工厂背后是旧联盟的残余势力。
他们一直没有放弃。
六十年了,他们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
太上皇驾崩,就是他们等的时机。
更让人不安的是,这个工厂不是唯一的。
陈九的人顺藤摸瓜,又发现了三个类似的据点。
还有多少没发现的?
没人知道。
东南亚也不太平。
东南亚总督——一个叫赵德彰的人,是我当年提拔的老臣的后人——截留了三个月的税款。
理由是地方财政困难,需要暂时挪用。
三个月的税款,数目不小。
常洛下旨催缴。
赵德彰回了一封措辞恭敬但内容模糊的奏折,大意是正在筹措,请陛下宽限。
宽限到什么时候?没说。
这不是财政困难。
这是在试探。
试探中央还有没有能力管到东南亚。
印度那边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。
印度总督区的几个土邦领主联名上书,要求恢复传统自治制度。所谓传统自治制度,就是联邦征服印度之前的那一套——土邦领主各管各的,中央只收贡赋,其他一概不管。
这跟欧洲的提案如出一辙。
措辞不同,意思一样。
都是在趁太上皇驾崩的机会,试探中央的底线。
常洛把这几份奏折摞在一起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欧洲的、美洲的、东南亚的、印度的——四个方向,四个问题,像是四把刀子,从四面八方架在联邦的脖子上。
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:天下就像一口锅,朕在的时候,盖子压着,看着太平。朕不在了,锅里的东西就会往外冒。
现在锅盖掀了。
里面的东西,果然在往外冒。
常洛每天批奏折到深夜。
从早上卯时一直批到夜里子时。
十八个小时。
每天十八个小时。
奏折像雪片一样飞来,每一份都是问题,每一份都需要他做决定。
欧洲的提案怎么办?
美洲的地下工厂怎么办?
东南亚的截留税款怎么办?
日本萨摩藩和朝鲜的秘密联络怎么办?
还有国内的事——黄河又发水了,陕西又旱了,广东的海盗又猖獗了。
每一件事都很急。
每一件事都不能拖。
常洛觉得自己像是在同时下十盘棋。
每一盘都在中局。
每一盘都很危险。
而他只有一个脑子,两只手。
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,指节都有些变形了,中指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。每次放下笔的时候,手指都是僵的,要活动好一会儿才能伸直。砚台里的墨一天要添三次,笔尖磨秃了一支又换一支,废弃的笔头堆在笔筒旁边,像一小堆黑色的枯草。
他开始理解父皇了。
理解父皇为什么六十年不停地打仗、理政、忙碌。
不是因为闲不住。
是因为停不下来。
一停,天下就乱。
一松,人心就散。
皇帝这个位子,不是坐上去享福的。
是坐上去受罪的。
太医来请脉的时候,说他的脉象弦紧而数,是肝火太旺、心血不足的征兆。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,他喝了一碗,苦得直皱眉,但没有吐。苦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涩涩的,带着一股子草根的土腥气。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地一声,继续批奏折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
常洛破例给自己放了半天假。
他坐在御花园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圆又亮,跟父皇在世的时候一样。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御花园的假山和池塘上,水面上碎银一样地闪烁着。远处传来宫人们过节的笑声和丝竹声,隐隐约约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桂花开了,满园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味,浓得像是能掬起一捧来。
但看月亮的人,心境完全不同了。
父皇看月亮的时候,想的是朵朵——虽然常洛不知道朵朵是谁。
常洛看月亮的时候,想的是天下。
天下很大。
大到一个人撑不住。
但他必须撑。
因为没有别人了。
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——
你撑不住也得撑。因为没有别人了。
常洛仰头看着月亮,轻声说了一句:
父皇,儿臣在撑。
月亮没有回答。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跟去年一样。
但去年,父皇还在。
今年,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一只蛐蛐在假山后面叫了起来,唧唧唧地响着,孤零零的,像是在替他诉说什么。池塘里的锦鲤地甩了一下尾巴,水花溅起来,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常洛站起来,回到书房。
继续批奏折。
奏折堆成了山。
他拿起笔,一份一份地批。
批到手酸,批到眼花,批到蜡烛燃尽了又换一根。蜡烛换了三根,每一根都烧到最后只剩一个矮矮的蜡头,蜡油在铜烛台上凝成一摊,像是凝固的泪。
一直批到天亮。
窗纸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,最后透进来第一缕晨光。公鸡在远处叫了,喔喔喔——,声音嘹亮而刺耳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然后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新的奏折又送来了。
新的问题又出现了。
没有尽头。
永远没有尽头。
这就是皇帝的日常。
这就是父皇过了六十年的日子。
常洛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父皇为什么在禅位的时候说——
天下交给你了,别搞砸。
不是随口一说。
是肺腑之言。
因为这个天下,太容易搞砸了。
稍不留神,就会崩盘。
常洛不敢不留神。
一刻都不敢。
因为暴风雨要来了。
陈九说的。
父皇也说过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而他,是唯一的那把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