噩梦之后的第三天,我的状态变了。
说不清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变的。也许是那天早上洗脸的时候,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十九岁的脸——年轻得不像话,皮肤光滑,没有皱纹,没有黑眼圈,没有前世那种被加班和房贷榨干了的疲惫感。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我还有几十年可以活。
前世的陈恒,三十五岁,死于核爆。
现在的朱翊钧,十九岁。如果不出意外,至少还能活四五十年。
四五十年。
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忽然变得很重。
穿越这三个月,我一直在干什么?适应。适应皇帝的身份,适应古代的生活,适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。装病骗太后,应付外戚来访,在张四维和申时行之间走钢丝,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刚亲政的年轻皇帝的人设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,每一个决定都反复权衡,生怕踩错一步就万劫不复。
这没有错。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,谨慎是活下去的前提。
但三天前的那个噩梦提醒了我一件事—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活下去的。
白光。热浪。手机屏幕上朵朵的笑脸。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这些东西不是噩梦。这些东西是真实发生过的事。在另一个时空,在四百多年后的未来,人类造出了能毁灭一切的武器,然后真的用了。城市变成废墟,几十亿人死于非命,文明在一瞬间归零。
我的老婆死了。我的女儿死了。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死了。
然后我被扔到了这里。
不是为了当一个好皇帝。不是为了在历史书上留下一个万历中兴的美名。不是为了在朝堂上和一群文官玩权术游戏。
是为了改变这一切。
是为了让那场核战争永远不会发生。
我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。笔蘸了墨,悬在纸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把纸面照得雪白。远处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得很欢快,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核弹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落笔。
第一行写的是四个字:长期方向。
不是计划。现在写计划太早了——我连大明的真实家底都没摸清楚,写什么计划?但方向可以先定。方向是灯塔,不管路怎么走,灯塔不能变。
我在纸上画了四条线,每条线后面写了一个词。
第一条:科技。
这是根基。没有科技进步,其他一切都是空中楼阁。大明现在的科技水平大概相当于前世的十六世纪末——有火器但很原始,有冶铁但效率低下,有造船但远洋能力不足。我需要把这个水平在几十年内拉到至少十八世纪中期的程度,也就是工业革命前夜。
蒸汽机、新式冶金、改良火药、远洋航海技术——这些是第一批要攻克的方向。不需要我自己动手,我又不是发明家,我是工程师。工程师的本事不是发明东西,是把已有的知识整合起来,找到最优的实现路径。我知道蒸汽机的原理,知道贝塞麦转炉炼钢的基本思路,知道硝化甘油的配方——这些东西在前世是常识,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。
但光有知识不够,还需要人。需要一批能理解这些知识、能把图纸变成实物的工匠和学者。大明不缺聪明人,缺的是一个让聪明人发挥作用的体系。
第二条:军事。
科技是根基,军事是保障。再好的改革,没有军队护着,一场叛乱就能全部归零。大明现在的军事力量看起来庞大——号称几百万大军——但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里面水分有多大。吃空饷、装备老旧、训练荒废、将领腐败,这些问题前世的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我需要一支真正能打的军队。不需要几百万,有十万精锐就够了。装备新式火器,接受严格训练,由忠诚可靠的将领指挥。戚继光还在来京城的路上——他是我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。一个能打仗、懂练兵、还写过兵书的名将,这种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国宝级的存在。
但戚继光不够。他已经老了,身体也不好。我需要培养下一代将领,需要建立一套不依赖个人的军事体系。
第三条:经济。
打仗要钱,搞科技要钱,养军队要钱,什么都要钱。大明的财政体系我还没仔细看过,但根据前世的记忆,张居正改革之后国库应该是有一些家底的。问题是这些钱够不够用,以及怎么让钱越来越多。
开海。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了。大明现在实行海禁,沿海贸易被压制,走私猖獗。前世的历史证明,海洋贸易是十六到十八世纪最大的财富引擎。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荷兰、英国,哪个不是靠海上贸易发的家?大明坐拥漫长的海岸线和庞大的手工业产能,却把自己关在门里——这是暴殄天物。
但开海不是一句话的事。牵扯到沿海利益集团、走私网络、倭寇残余、朝堂上的保守派……每一个都是硬骨头。
第四条:制度。
这是最难的一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
科技可以引进,军事可以训练,经济可以发展,但如果制度不变,所有的成果都会在我死后被打回原形。前世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——万历之后,明朝迅速衰落,不是因为没有好的技术或军队,是因为制度腐朽到了骨子里。
我需要在有生之年建立一套能自我运转的制度。不是民主制——十六世纪搞民主是扯淡,连识字率都不到百分之五,选什么票?但也不能是纯粹的皇权专制——一个人再英明,也不可能管好一个几亿人的帝国。
需要一种过渡性的制度。一种能在皇权框架内逐步引入分权、法治、技术官僚的制度。具体是什么样的,我现在还想不清楚,但方向是明确的:权力要有制衡,决策要有程序,官员要有考核,信息要能流通。
四条线写完,我放下笔,看着纸上的字。
墨迹还没干,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四条线,四个词,看起来简简单单,但我知道每一条背后都是几十年的工程量。
然后我在纸的最下面,写了一行字。
目标:在有生之年,建立一个永远不会走向核战争的世界秩序。
写完之后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这个目标大得离谱。大到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了都会觉得是疯子的呓语。统一地球?建立世界秩序?你一个穿越到明朝的工程师,连朝堂上的文官都还没搞定,就想统一地球?
但我没有觉得荒诞。
因为我见过核弹爆炸的样子。不是在电影里,不是在纪录片里,是亲眼见过。白光吞噬一切的那一瞬间,我什么都看到了——城市在融化,天空在燃烧,几百万人在同一秒钟变成灰烬。
如果不统一,就会有战争。如果有战争,迟早会有核弹。如果有核弹,迟早会有人按下按钮。
这不是假设,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实。
所以这个目标不是野心,是底线。
我把纸折好,没有塞进袖子里——这张纸太重要了,不能随身带着。我打开御案下面的一个暗格,把纸放了进去,然后把暗格关上。
暗格的锁扣咔哒一声合上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得很清楚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不再是噩梦的画面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、模糊的蓝图——科技、军事、经济、制度,四条线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张网,从紫禁城向外延伸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远,一直延伸到我看不到的地方。
这张网现在还只是一个概念,一个方向,一个写在纸上的框架。要把它变成现实,需要几十年的时间,需要无数的人,需要无数的资源,需要无数的决策——每一个决策都可能是对的,也可能是错的。
但至少,方向定了。
从今天开始,我不再是一个适应者。
我是一个改变者。
窗外的鸟还在叫,叽叽喳喳的,欢快得不像话。阳光照在御案上,把那个暗格的位置照得亮堂堂的,好像在提醒我——你的计划就在这里,别忘了。
我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第一本奏折,翻开。
是户部的,关于今年秋粮征收的。
我一边看,一边在心里想:第一步,先摸清家底。
你要改变一个国家,首先得知道这个国家有什么、缺什么、烂在哪里。
数据。我需要数据。
真实的、准确的、没有水分的数据。
人口多少?田亩多少?税收多少?军队多少?武器多少?粮食多少?
这些数字,就是我的起点。
我把奏折放下,拿起笔,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了几个字:户部、兵部、工部——调取最新数据。
然后我叫了一声:王福。
门帘外面立刻传来回应:奴婢在。
进来,朕有事吩咐。
门帘被掀开,王福弯着腰走进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表情。
朕要你去办一件事。我把那张纸推到御案边上,去户部、兵部、工部,替朕调取最新的数据。人口、田亩、税收、军队编制、武器装备、粮食储备——越详细越好。
王福看了一眼纸上的字,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微微抬起头,用一种很谨慎的语气问:万岁爷要这些做什么?
这个问题问得很有分寸。他不是在质疑我,是在确认——因为调取这些数据的方式和口径,取决于目的。如果是随便看看,那就走正常流程;如果是要认真用,那就得用不同的方式去要。
朕要算一笔账。我说。
王福愣了一下,然后弯了弯腰:奴婢明白了。奴婢这就去办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又叫住了他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告诉他们,朕要的是真实数据。不是给朕看的数据,是真实的数据。如果朕发现有人在数字上做手脚——我顿了一下,朕会很不高兴。
王福的背微微一僵,然后弯得更低了:奴婢记住了。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咔、咔、咔,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我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心里很清楚:真实数据这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,拿到手难。
大明的官僚系统运转了两百多年,每一个衙门都有自己的一套数字游戏。报上来的数据和真实情况之间的差距,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
但没关系。
先要了再说。
拿到假数据也是有用的——假数据本身就是信息。它能告诉我,谁在撒谎,撒了多大的谎,为什么要撒谎。
工程师做项目的第一步,永远是摸清现状。
不管现状有多烂,先看清楚,再想办法。
我拿起那本户部的奏折,继续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毒辣,照在身上很舒服,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。
但我不打算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