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是白天。
阳光很好,好得不正常。天空蓝得像是被人用颜料刷过一遍,一丝云都没有。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——不,不是站着,是坐着。坐在一张办公桌前面,面前是一台电脑,屏幕上是一张结构图,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。
办公室。
我在办公室里。
周围有人在说话,键盘在响,打印机在嗡嗡地转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喝水,水杯碰到桌面咚的一声。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塑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得让人心慌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铃声是那种很普通的默认铃声,嘟嘟嘟嘟的,不急不缓。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——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名字,但我看不清,字迹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。只有头像是清晰的: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对着镜头笑,缺了一颗门牙。
朵朵。
我接了电话。
粑粑——
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奶声奶气的,拖着长长的尾音。我能听到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,好像是动画片,叽叽喳喳的。
朵朵乖,爸爸在上班。
粑粑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妈妈做了红烧肉——
快了快了,爸爸加完班就回来。
那你要快一点哦,不然红烧肉就被我吃光啦!
她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,笑声清脆得像是在摇铃铛。我也笑了,那种很自然的、不用想就会露出来的笑。
然后窗外亮了。
不是太阳的亮。是一种不属于自然界的、纯粹的、绝对的白。像是有人把太阳搬到了窗户外面,不,比太阳还亮,亮到没有颜色,亮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被吞掉了——墙壁、桌子、电脑、同事的脸、手里的手机——全部被白光吃掉了。
手机还在响。朵朵的声音还在——粑粑?粑粑你怎么不说话——
然后热浪来了。
不是那种夏天的热。是一种能把皮肤烧化的热,一种能把骨头烤焦的热,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、没有方向的、绝对的热。空气在燃烧,墙壁在融化,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摔了一万个杯子——哗啦啦啦啦——
手机屏幕上还是朵朵的脸。笑着的脸。缺了一颗门牙的脸。
然后屏幕碎了。
然后一切都碎了。
我从梦中惊醒。
眼睛猛地睁开,看到的是龙床的帐顶——暗红色的绸缎,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,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咚咚咚咚咚咚——不是更鼓,是我自己的心脏,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撞,撞得肋骨都在震。
浑身都是汗。冷汗。后背、额头、手心、脖子,全是汗,贴身的衣服湿透了,黏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
我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。
喘了好一会儿,心跳才慢慢降下来。我抬起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手还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是得了什么病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万岁爷?万岁爷怎么了?
是王福的声音。又尖又细,但这会儿带着一丝慌张,不像平时那么稳当。
他应该是听到了动静——我刚才醒来的时候可能喊了什么,也可能是喘气的声音太大了。他值夜的位置就在寝宫外面的廊下,隔着一道门,稍微大一点的声响都能听到。
进来。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。
门帘被掀开,王福端着一盏小灯走了进来。灯光昏黄,照在他脸上,我看到他的表情——眉头皱着,眼睛里有担忧,但没有慌乱。他快步走到床前,先看了我一眼,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寝宫,确认没有异常,才弯下腰来。
万岁爷,您怎么了?奴婢听到动静……
做了个噩梦。我说。
王福没有追问。
他没有问梦到了什么,没有问要不要传太医,没有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吉利的征兆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奴婢去给万岁爷倒杯水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到。
我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,但那种热浪灼烧皮肤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,像是被烙铁烫过之后留下的余温。手机屏幕上朵朵的笑脸还在眼前晃,清晰得像是刚刚才看到的。
王福很快回来了,端着一个青瓷杯。他走到床边,双手把杯子递过来:万岁爷,温水。
我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到温度刚好的水的——也许他值夜的时候一直备着,也许他有自己的办法。
多少了?我问。
回万岁爷,刚过五更。
五更。大概是凌晨三四点。天还没亮,窗纸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暗色,没有月光了,月亮应该已经落下去了。
我把水喝完,把杯子递给王福。他接过去,放在一边,然后就站在床边,没有走。
你不用守着,去歇着吧。我说。
奴婢不困。王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又尖又细,每个字咬得很清楚,万岁爷先睡,奴婢在外面候着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稳,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,不会倒,也不会走。
我说。
我重新躺下来,拉了拉被子。被子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,贴在身上不太舒服,但我懒得换。王福似乎注意到了,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灯放在离床稍远的地方,让光线暗一些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光。
寝宫里又暗了下来,只有那盏小灯在远处发出微弱的光,像是黑暗中的一只萤火虫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个梦。白光、热浪、手机屏幕上朵朵的笑脸、玻璃碎裂的声音。这些东西像是被刻在脑子里一样,闭上眼就出现,赶都赶不走。
但慢慢地,这些画面开始变淡了。不是消失,是像水彩画被水冲过一样,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,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。
我听到门外有很轻很轻的声音——是王福在廊下坐下来的声音。凳子腿在石板上蹭了一下,吱的一声,很短,然后就没了。
他没走。
他就坐在门外。
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声音让我心里安定了一些。不是那种有人保护我的安全感——我是皇帝,整座紫禁城都在保护我。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,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,有一个人在你门外坐着,不问你为什么做噩梦,不问你梦到了什么,只是给你倒了一杯温水,然后坐在门外,等你睡着。
这种感觉,前世也有过。
朵朵小时候怕黑,半夜会哭。我就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,什么都不说,等她重新睡着。有时候她会在睡梦中翻个身,小手抓紧我的手指,嘟囔一声,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。
现在轮到别人坐在我门外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丝绸面的,凉凉的,贴着脸很舒服。
然后我睡着了。
这一次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,把寝宫照得亮堂堂的。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,昨晚的噩梦像是隔了一层纱,还记得,但没那么锋利了。
我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。
王福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。
他靠着门框,脑袋歪在一边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,呼吸很均匀。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身体的姿势还是端端正正的,腰挺得很直,只有脑袋歪了——像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,身体还保持着值夜的姿势,但意识已经撑不住了。
他脚边放着那个青瓷杯,杯子里还有半杯水——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但没喝完就睡着了。
廊下的晨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清冷的露水气息,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动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脸其实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有些凹陷,嘴角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——这是一张操心操多了的脸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,没有叫醒他。
然后我轻手轻脚地退回寝宫,自己倒了一杯水,坐在床边慢慢喝。
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王福醒了。然后是凳子腿在石板上急促地刮了一下的声音,接着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他在整理仪容。
门帘被掀开,王福弯着腰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:万岁爷恕罪,奴婢……奴婢失仪了。
什么失仪?我端着杯子,语气很随意。
奴婢在门口睡着了,没有……
朕让你去歇着,你非不走。我打断他,睡着了是正常的,又不是铁打的。
王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弯了弯腰:奴婢谢万岁爷体恤。
行了,传早膳吧。
王福转身出去了,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点——他在赶时间,因为睡过头耽误了早膳的准备。
我坐在床边,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,忽然笑了一下。
穿越三个月了。在这座紫禁城里,我见过太后的精明、张四维的阴险、李伟的贪婪、申时行的圆滑。每个人都在算计,每个人都有目的,每个人说的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能信一半。
但王福昨晚做的事很简单——他听到我做噩梦,进来看了看,倒了一杯温水,然后坐在门口守了一夜。
没有多问。没有大惊小怪。没有第二天一早就跑去跟别人说万岁爷昨晚做噩梦了。
就是守着。
这种事,不需要聪明,不需要手段,不需要算计。需要的只是一点真心。
在这座紫禁城里,真心比黄金还稀罕。
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站起来,开始穿衣服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秋天的早晨,空气干燥而清冽,带着一丝桂花的余香。远处传来宫人们走动的声音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扫地声,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是一座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。
紫禁城醒了。
我也该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