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朝歌城门大开。
纣王亲自率军出城,身后跟着的最后几支残兵败将,加起来不过万余人。
纣王骑在一匹乌骓马上,手提金背大刀,身上披着那件多年不穿的甲胄。
那甲胄是帝乙在世时给他打的,当年东征西讨,他穿的都是这一件。
如今多年不披甲,胸口的系带竟有些紧了。
他将系带重新勒了一遍,策马出城,在阵前排开阵势。
姜子牙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。
纣王老了。
那个当年只手托梁换柱、力搏豺狼步逐虎豹的马上帝王,如今鬓角已白了大半,眼窝深陷,曾经英武逼人的面孔上只剩一层灰败的倦意。
可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当,胯下的乌骓马也依旧神骏。
姜子牙一声令下,左右三十五面旗子同时摇动,各营将士纷纷杀出,将纣王团团围在核心。
纣王全然不惧,将手中金背大刀使发开来,寒光闪处,连斩数名偏将。
南伯侯鄂顺报仇心切,拍马舞刀直取纣王。
纣王见他来得急,也不闪避,将大刀一翻,借力使力,一声响,将鄂顺连人带马斩于阵前。
鄂顺的尸身从马上栽倒下来,鲜血喷了纣王一身。
纣王连看都没看一眼,只是将刀上的血在袍角蹭了蹭。
东伯侯姜文焕见鄂顺惨死,怒吼一声,从腰间抽出打王鞭——那是当年姜皇后在世时,帝乙赐给姜家的信物,专打昏君佞臣——纵马冲上前去,照纣王后背就是一鞭。
纣王正与南伯侯部将缠斗,听得身后风声,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。
那一鞭结结实实打在他后背之上,打王鞭的力道何等惊人,纣王闷哼一声,身子在马上晃了两晃,一口鲜血喷出,几乎从马上栽下来。
左右亲兵拼死上前,将他从乱军之中抢了出来,退回午门。
姜文焕还要追,被姜子牙止住。
纣王已经受了重伤,逃入午门,便是瓮中之鳖,不必急于一时。
众诸侯呐喊一声,趁势杀进午门。
午门之内,已是末日景象。
宫人内侍四散奔逃,宫门大开,殿宇空寂。
姜子牙一面命人肃清宫闱,一面分派诸将搜捕三妖。
杨戬在寿仙宫深处抓住了九头雉鸡精胡喜媚,雷震子在御花园的假山下抓住了千年狐狸精——也就是妲己,韦护在后宫的一处偏殿中擒住了玉石琵琶精王贵人。
三妖被押到姜子牙面前时,还想着挣脱,可杨戬、雷震子、韦护三人各以法术镇住她们的妖气,让她们连化形都做不到,只能以原形示人。
妲己被押到辕门时,还在连声喊冤,说自己奉女娲娘娘之命行事,姜子牙冷笑一声,不予理会。
子牙急命斩官动手,将三妖斩了首级,挂于周营辕门。
纣王在摘星楼上看见了那三颗悬挂在辕门上的首级。
他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处,手扶着栏杆,望着远处那三颗随风摇晃的头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他转过身,命人将宫中所有的柴薪堆积在摘星楼下。
内侍们不敢不从,将宫中的木料、锦缎、典籍、字画尽数搬了出来,堆在楼下,浇上了灯油。
纣王亲自举着火把,在柴堆旁站了片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王宫,看了一眼远处朦胧的朝歌城,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王座。
然后他将火把丢进了柴堆。
火起得很快。
干柴遇烈火,再加上灯油助燃,不过片刻工夫,摘星楼便被吞没在一片火海之中。
烟卷冲天,火势疯狂凶猛,热浪将宫墙上的瓦片烤得片片炸裂。
纣王独自站在楼顶,身上的袍角已经着了火,他却一动也不动。
火焰从他脚下升起,将他吞没。
只听得一声巨响,摘星楼在烈火中轰然倒塌,如天崩地裂之状,将纣王埋在了火中。
一霎时,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商王,便化为了灰烬。
风从朝歌城外吹来,将灰烬卷起,散向四方,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。
姜子牙率诸侯入朝歌,一面命人扑灭余火,一面安抚百姓。
朝歌百姓早对纣王与妲己恨之入骨,见周军入城,非但不惊,反而纷纷走出家门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
姜子牙入宫后,在废墟中找到了纣王的残骸,命人收敛了,以诸侯之礼葬了。
又命人清点府库,开仓放粮,赈济城中饥民。
朝歌城中的火光渐渐熄了,可那座摘星楼烧过的焦痕,却深深地刻在了宫城的地面上,怎么也洗刷不掉。商朝六百年基业,在这把火中,灰飞烟灭。
姜子牙站在摘星楼的废墟前,望着那一片焦黑的瓦砾,沉默了许久。身后是欢呼的诸侯联军,是跪拜的朝歌百姓,是八百诸侯的贺表。可他没有笑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初到朝歌时,还是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,在城中谋了个小官,整天盼着能见纣王一面。
那时候的纣王,还是那个东征西讨、威震四方的英主。
那时候的朝歌,还是那座繁华热闹、灯火通明的都城。
可如今,人没了,城还在。城还在,人没了。
姜子牙收回目光,转身面对众诸侯,朗声道:“商王已死,商朝已亡。周室当兴,天下当归。请诸位随我入殿,商议定鼎之事。”
众诸侯齐声应诺。
朝歌城中,周师的旗帜在废墟上升起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而岐山封神台上的金色榜文,仍在微微震颤,等待最后一批名字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