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烈的苦药味充斥着整间屋子,熏得人眼睛发干。
沈宴睁开眼时,喉咙里如堵了一块带血的炭,粗糙而滚烫。他下意识地偏过头,压抑地低咳了几声,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浊痰。那痰落在白瓷痰盂里,黏稠得化不开。
“大少爷,您慢点,这参药才刚熬好,温在炉子上呢。”
一只温软的手伸了过来,用细棉帕子替他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。说话的是侍女春桃,这丫头约莫十四五岁,双眼红肿得像两颗水蜜桃,显然是刚哭过不久。
沈宴没说话。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可浑身骨头就像是被生生拆碎了又胡乱拼凑在一起,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。他吸了一口气,寒凉的空气吸入肺腑,激起一阵更为剧烈的咳嗽。
这具身体,太废了。
沈宴看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。那是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盖上没有半点血色,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死人才有的灰败。但在那层苍白的皮肉之下,沈宴却能隐约感觉到,自己的胸腔深处,有一团微弱却极具韧性的热意在静静蛰伏。
这热意很怪,冷热交替,像是一星随时都会熄灭的火苗,又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蛰兽。
“外面出什么事了?”沈宴的声音沙哑,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来回摩擦。
春桃的手抖了一下,端着药碗的指尖有些发白。她强撑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:“没……没出什么事,就是前院商队的林掌柜他们回来了,正向老爷交账呢。大少爷您先把药喝了吧,这是百年野山参吊的汤,方子是回春堂的赵老神医亲自调的……”
“林掌柜死了。”沈宴平静地打断了她。
春桃的脸色刷白,手中的药匙“当啷”一声撞在瓷碗边缘,溅出几滴黑乎乎的药汁。她惊恐地看着沈宴,如看着一个幽灵。
沈宴神色冷淡地将手伸进厚重的白狐裘大氅里。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,但他听到了风里的血腥味,以及前院那阵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声。在大乾王朝这个末世年头,一个药材商队的归来若是伴随着这种哭声,那便只有一种可能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沈宴淡淡道。
“大少爷,外面风大,老爷交代过,您这身子见不得风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沈宴重复了一遍。
春桃咬了咬嘴唇,终究是不敢违逆,红着眼圈拿来厚重的狐裘,小心翼翼地披在沈宴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肩膀上。
沈宴站起身,身体晃了晃。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,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,如一潭看不见底的幽水。
……
沈家前院。
深秋的冷风穿堂过,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作响。
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沈家大院,此时却鸦雀无声。几十个家丁护院低着头站在游廊下,大气都不敢喘。
院子中央,停着三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。
沈家现任家主沈长富站在尸体旁,原本圆润富态的脸此时仿佛苍老了十岁,额角青筋暴起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。
“老林……怎么就剩这几个了?”沈长富的声音带着沙哑的颤抖。
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,那是沈家护卫副统领陈铁山。陈铁山一条胳膊耷拉着,脸色灰败,虎目含泪:“家主,咱们在回城的路上,过了双岔口,就遇上了……遇上了那些东西。兄弟们拼死护着货,可林掌柜和兄弟们,根本连一招都没撑过去。”
“是黑虎帮的人?”沈长富咬牙切齿。
“不……不光是黑虎帮。”陈铁山眼底透出极深的恐惧,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东西,没有影子。”
“没有影子”这四个字一出,在场的几个沈家高层脸色齐齐一变,空气在这一刻冻结了。
“胡说八道!”沈长富厉声喝道,“朗朗乾坤,哪来的无影之物!莫要在这里妖言惑众,动摇人心!”
“爹。”
一个温和却虚弱的声音从照壁后传来。
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沈宴披着那件宽大的白狐裘,在侍女春桃的搀扶下,缓缓走了出来。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,那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,让人毫不怀疑他随时都会倒下。
“宴儿,你出来胡闹什么!回房去!”沈长富脸色一变,急忙上前想要阻拦。
沈宴却轻轻推开了父亲的手。他走到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,微微弯下腰。
“大少爷,脏,莫要冲撞了您。”陈铁山低声道。
沈宴没有理会,伸出那只苍白的手,缓缓掀开了最左边那一具尸体上的白布。
尸体是林掌柜的。
死状极惨。林掌柜的胸口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洞,里面的脏器已经消失不见,伤口边缘的肉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,仿佛是被烈火炙烤过,又像是被什么强酸腐蚀过。
沈宴的目光没有在伤口上多停留,而是顺着林掌柜的胳膊往下看。
正值正午,阳光虽然算不上猛烈,却也结结实实地洒在院子里。沈宴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可诡异的是,林掌柜这具躺在木板上的尸体,在阳光的直射下,身下竟然空空如也。
没有影子。
哪怕是一丝淡淡的阴影都没有,尸体与地面接触的地方,光线亮得刺眼,仿佛这具尸体是一具透明的冰雕。
周围的家丁护院纷纷退后了一步,眼中满是惊骇。
沈宴眼眸微敛。他俯下身,看似是在仔细查看尸体的面容,实则是在观察林掌柜那干瘪的指甲缝。
在林掌柜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,有一丝极细的、宛如活物般的黑色丝状物。那东西极其隐蔽,若非沈宴此时感知敏锐,根本无法发现。那黑色丝状物似乎察觉到了沈宴的靠近,在指甲缝里微微蠕动了一下,随即便如雪融化般,彻底钻进了死者的指骨之中,再无痕迹。
沈宴眼神一凝。林掌柜指甲缝里竟然有一缕能自己蠕动并钻进骨头的黑丝。
沈宴神色不变,直起身子,用白布重新盖上了尸体。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的陈铁山。
“陈叔,林掌柜他们带回来的货呢?”沈宴问。
陈铁山一愣,显然没想到大少爷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诡异,也不是伤亡,而是货物。他迟疑了一下,道:“货……丢了大半。不过最要紧的那批‘血菩提’和‘百岁藤’,统领用性命护住了,拼死带了回来,已经送进库房了。”
沈宴点了点头,忽然开口道:“陈叔,商队这次走的是北路,还是南路?”
“自然是南路,南路官道太平……”
“胡说。”沈宴轻声咳嗽了两声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南路多生‘吉利草’。吉利草的汁水粘在靴子上,三天三夜都洗不掉那股淡淡的苦艾味。可林掌柜的靴底,干净得很,反倒是裤脚上沾了不少‘红泥沙’。青州城方圆百里,只有北路清风峡一带,才有这种红泥沙。”
此言一出,陈铁山双目圆睁。
他猛地抬头看着这位平日里足不出户、病入膏肓的大少爷,眼神中满是骇然。
沈长富也是微微一惊,诧异地看着自己的长子。他这个大儿子自幼体弱,整日关在房里读书抓药,他只当儿子是个废人,却不想心思竟敏锐到了这般地步。
陈铁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震动,低下头去:“大少爷好眼力。确实走了北路……是统领临时改的道。因为……因为南路上有黑虎帮的眼线,统领想避开他们。”
“避开了吗?”沈宴淡淡地问。
陈铁山咬了咬牙,默然不语。显然,不仅没避开,反而撞上了更恐怖的东西。
沈长富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:“把林掌柜他们的尸体抬下去,好生安葬。家属那边,多给三倍的抚恤银子。铁山,你受了伤,先下去歇息吧。”
“是,家主。”陈铁山躬身退下,在经过沈宴身边时,又忍不住深深地看了沈宴一眼。这位大少爷,今天给他的感觉,实在是太陌生了。
那种冷静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,绝不是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病秧子该有的。
沈长富走到沈宴身边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道:“宴儿,这世道越来越乱了。沈家虽然是青州首富,可在这乱世里,没有真正的高手坐镇,咱们就是一块肥肉。你身子弱,这些事有爹顶着,你莫要操心了,回房歇息去吧。”
沈宴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,微微点头:“爹,你也早些歇息。我让春桃把参汤端回去喝。”
说完,他便在春桃的搀扶下,缓缓往回走。
转过长廊,沈宴的脚步微微一顿。他回过头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正午的阳光很足,但沈宴却觉得,这沈家大宅的角落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阴影中慢慢爬行。
“大少爷,您怎么了?”春桃小声问。
“没事,走吧。”沈宴收回目光。
回到自己的小院,沈宴挥退了春桃,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案头放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参汤,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息。沈宴没有喝,而是将手伸进了怀里。
他的掌心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碎石。
这是他方才俯身查看林掌柜尸体时,从林掌柜腰间的香囊里顺手摸出来的。这石头通体漆黑,没有任何光泽,摸上去却冰冷刺骨,仿佛握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就在沈宴仔细端详这块黑色碎石的时候,突然,一阵极其沉闷的“咚、咚、咚”声从前院的方向传来。
那声音很怪,不像是敲门声,倒像是有人用沉重的钝器,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沈家紧闭的大铁门。
伴随着这撞击声,沈宴忽然发现,窗外原本明亮的阳光,在这一瞬间,似乎黯淡了下去。
敲门声在寂静的府邸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而此时,沈家的大门早已在林掌柜尸体抬进来后就彻底合拢插上了铁栓。门外,值守的护院竟没有发出任何预警的声音。
沈宴走到窗前,推开一丝缝隙往外看去。
只见前院照壁的白墙上,那两个本该站在门房处的护院的影子,不知何时,已经从墙壁上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片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