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务室的人已经被带走。
三名刺客,两死一伤。周明兰被卸了双臂,又封住吞咽,被王干事亲自押往保卫科。
阎埠贵父子也离开了。
门窗重新钉上木板,地上的碎药瓶扫到墙边,屋里只剩阎解放和周济世。
周济世靠着药柜坐下,腹部压着布带。血暂时止住了,人却像被抽走了大半精神。
阎解放把针包卷好。
“这刀没碰到要害,躺半个月还能下地。”
周济世低头看着伤处。
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“死账不好查。”
“我要是什么都不说呢?”
阎解放收起最后一枚针。
“那就继续活着。每天有人问你一遍,什么时候想说,什么时候停。”
周济世苦笑。
“你比北辰还难缠。”
“他输在信你。我没这个毛病。”
这句话让周济世沉默下来。
屋角的炭盆还冒着烟,墙上留下几处刀痕。倒塌的药柜压住半面墙,最下层的抽屉已经被铁索扯烂,药包散了一地。
阎解放走到假木匣旁,用刀挑开夹层。
里面的旧布压过血印,血已经发黑。布角绣着七个小字,前六个还能辨认,最后一个被剪掉了。
“这只假匣是谁做的?”
“我。”
“给谁看的?”
“所有来抢第七匣的人。”
“周明兰也算?”
周济世抬起头。
“她从八岁起就问第七匣在哪儿。最初是好奇,后来是替北辰问。再后来,我已经分不清她替谁做事。”
“你分得清。”
阎解放把旧布扔回木匣。
“你只是不敢承认,她宁可信被你赶走的人,也不信留在身边的师兄。”
周济世扶住药柜,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真正的第七匣不在药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刺客进门先抢药箱,周明兰也盯着药箱。你看见他们动手,第一反应不是护箱子,是往药柜下层退。”
阎解放用刀点了点墙角。
“东西在墙里。”
周济世看着他,半晌才叹了口气。
“把药柜挪开。”
药柜很重,底层装满石臼、铜秤和旧药罐。阎解放左臂用不上力,便取来撬棍,卡进柜脚下方。
木柜一点点离开墙面。
周济世想帮忙,刚弯腰便牵动伤处,只能扶墙站着。
“你伤得不比我轻。”
“所以动作快点,省得我再给自己开一回刀伤方。”
药柜移开两尺,露出后面的灰砖。
墙面没有暗格,也没有新补的痕迹。砖缝年头很久,靠近地面的地方积着药灰。
周济世指向最下面第三块砖。
“不是那块。”
阎解放看他一眼。
周济世改口:“左边第五块。”
“周先生,到了这一步还报假数,习惯挺顽强。”
阎解放没有碰第五块,而是蹲下敲击承重墙。
前四块发闷。
第六块的回音不同。
他把刀插进砖缝,刮掉外层灰浆。里面不是泥,是掺过糯米浆的封料。这种封法耐潮,拆开后也很难还原。
“第六块。”阎解放说,“你刚才盯了它三次。”
周济世闭上眼。
“取吧。”
砖被一点点撬出。
后面没有木盒,只有一层油布。阎解放先检查四周,确认没有连线机关,才用薄刃划开封口。
油布里面裹着一只铜匣。
铜匣长约一尺,通体青黑,分量压手。表面没有文字,正面排着七道凹口,宽窄各不相同。匣盖两侧各有一道封轨,底部嵌着一块暗红色的金属板。
它在墙里藏了二十七年,没有锈死。
阎解放把铜匣放到桌上。
周济世坐回椅子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
“这才是真匣?”
“是。”
“北边先生手里的呢?”
“照着它做的仿壳。”
“阎家当掉的半件呢?”
“是第七匣的锁轨。”
周济世指向匣子右侧。
“当年北边的人已经摸到济世堂。师父拆下锁轨,交给阎家带走,对外却开了一张当票。谁看到那张票,都会以为阎家当掉了整只匣子。”
“结果阎家死了两个人。”
周济世低下头。
“我们低估了他们。”
“你们每次低估,死的都是别人。”
阎解放打开衣襟,将一路收来的东西摆到桌上。
齿盘。
两块北字残片。
辰字铜牌。
七凹铜钥。
旧当票。
还有第五匣夹层内取出的薄铜片。
周济世看见这些东西,手撑住桌沿。
“你全拿到了?”
“少了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嘴里的实话。”
周济世没有争辩。
阎解放先将两块北字残片合起。完整的“北”字嵌入第一道凹口,铜匣内部随即传出一次弹动。
第二道凹口放入辰字铜牌。
铜牌刚压到底,第一道凹口又弹了出来。
顺序不对。
周济世提醒:“北辰不是两个记号,是一个名字。”
“他既是人,也是锁。”
阎解放把北字残片翻转,让背面的三道横刻朝上,再将辰牌压在残片下方。
两件铜物合成一块。
重新嵌入第二道凹口后,匣内连响两次。
第一道凹口空了出来。
阎解放拿起旧当票。
票面右下角的半枚凹口印记,对应的正是第一格。他把当票铺在铜匣上,第五星纹的位置恰好盖住第五道凹槽。
“五不是顺序,是起点。”
他将齿盘压进第五格。
周济世猛地抬头。
“等等!”
“又想改口?”
“齿盘被我逆过。直接转,会锁死匣芯。”
“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。”
阎解放早在第五匣开启时修正过铜簧。他把齿盘反扣进去,先向左拨半格,再向右连转两格。
铜匣内部传出摩擦声。
第七道凹口缓缓张开。
阎解放拿起周明兰藏了多年的七凹铜钥,却没有立刻放入。
钥匙最末一格被黑漆封住。
他用刀刮开黑漆。
下面露出的不是铜,而是一小截白骨。
周济世看着那截骨片。
“这是我师父的。”
“周家先亡一人。”
阎解放终于明白第五匣里的话。
周家先亡一人,不是预言。
是开匣的代价,也是留给后来人的身份凭证。
他把铜钥插入第七格,又将第五匣里的薄铜片压进第一格。
“阎家再入局。”
七道凹口同时下沉。
咔哒。
封轨自行退开。
铜匣开启。
没有毒针,没有酸瓶,也没有弹出的刀片。
匣中铺着一层已经干裂的防潮蜡纸。蜡纸下面压着半卷发黄的羊皮,卷首写着四个古字。
《青囊医经》。
阎解放只看了一眼,脑中已有的医经内容便自行接续。过去那些独立的药方、针法和导引术,在这一刻有了总纲。
这不是残方。
这是医经七脉的源头。
周济世看着羊皮卷,眼眶发红。
“师父没有骗我……总纲真的还在。”
阎解放没有去拿。
羊皮卷下面,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纸质坚韧,印色清楚,绝不是二十七年前的东西。
他将纸展开。
纵横坐标、岩层符号、矿脉标注、水文数据依次铺开。右上角还印着完整的勘探区域编号。
阎解放曾受过现代训练,一眼便认出了这种制图方式。
这是一张现代地质勘探图。
周济世盯着图纸,喉咙发干。
“这是什么地图?”
阎解放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到图纸右下角。
那里印着制图单位、勘探批次,以及一个绝不该出现在当前年代的日期。
二〇〇三年,九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