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那人又敲了三下。
阎解放没有回应。
他将当票折好,塞进衣内,另一只手按住短刀。
阎埠贵坐在床沿,脸色发灰。
“解放,别开门。”
“来都来了,总得让客人进来。”
“他们不是客人。”
“那更该进来。”
阎解成站在墙边,声音发紧:“爸,外面到底是谁?”
阎埠贵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门外的人低声道:“阎家后人,周先生请你取回旧账。”
阎解放走到门边,拉开门栓。
院外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的是周济世,穿着一件旧长衫,手里提着药箱。周明兰站在他身后,左手拎着煤油灯,右手藏在袖中。
周济世扫过屋里的阎埠贵和阎解成,目光落到阎解放身上。
“你父亲终于肯把东西交出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铁盒里有什么?”
“阎家的旧账,我自然知道。”
“自然?”
阎解放侧身让开。
“周先生,请。”
周济世没有立刻进屋。
他看着门槛旁断掉的木屑,又看向阎解放的左肩。
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“你要是来问伤情,我可以给你开张单子。”
“我来拿当票。”
“当票在我手里。你拿不到。”
周济世的脸色没有变化,周明兰却抬头看了阎解放一眼。
“师兄,我们进去说。”
三人进屋。
周明兰将煤油灯放在桌上,灯火照亮了周济世的药箱,也照亮了阎解放手边那张旧当票。
周济世站在桌前,盯着纸面。
“你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那你应该明白,旧药库不是你现在能碰的地方。”
“我还没问,你先替我安排上了。”
阎解放抽出当票,压在桌面。
“二十七年前,阎家把一只匣子送进济世堂。凭第五星纹,可以取回半件。现在告诉我,半件是什么?”
周济世没有答。
阎解放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周先生,今晚我时间不多。你不说,我就去问阎埠贵。虽然他胆子小,记性却未必差。”
阎埠贵在床上猛地咳了一声。
周济世终于开口:“当年阎家送来的,不是一只完整的匣。”
“当票写的是阎家匣。”
“当票只记了名称。”
“那里面是什么?”
“第七匣的外壳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阎解成听不懂,只觉得这几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家里的铁盒有关。他刚要开口,阎解放抬眼看了过来。
“出去。”
“这是我家。”
“所以我留你站着。换别人,已经躺下了。”
阎解成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顶回去。
周济世看着阎解放。
“你越来越像你父亲年轻时。”
“这话不吉利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。”
“他现在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的人,未必比死了的人清白。”
阎埠贵的手抓紧被角。
阎解放没有接这句,只将当票翻到背面。
“这里写着,凭第五星纹取回半件。谁写的?”
“我师父。”
“周北辰的父亲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把阎家的东西交给你?”
周济世终于抬起眼。
“因为他知道济世堂守不住了。”
阎解放盯着他。
“不是北边先生抢走的?”
“不是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周明兰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阎解放靠在椅背上,右手搭着桌沿。
“继续。”
周济世走到药箱旁,打开箱盖,从夹层中取出一张旧纸。
纸张已经发黄,上面画着七道相连的细线,最末一处留着空白。
“当年济世堂分七脉,各自守一部分医经。周家掌药,阎家掌匣。第七匣不是用来藏方的,它记录的是七脉之间的开匣顺序。”
“所以你们一直找它。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
周济世捏住纸角。
“是北边先生。”
“周北辰?”
周济世没有回答。
阎解放将当票推到他面前。
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灯芯发出轻响。
周济世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周北辰没有叛变。”
周明兰看向他。
“师兄。”
“你早晚要知道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周济世的手停住。
阎解放看着两人的反应,立即抓住了重点。
“你知道?”
周明兰没有看他,只盯着周济世。
“你当年对外说,北辰师兄偷走了第六脉药路,把济世堂的暗号卖给了北边。可那张药路图上的缺口,是你亲手剪掉的。”
周济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阎解放伸手拿起桌上的旧纸。
“药路图在第五匣里,缺口整齐,像是有人用剪刀处理过。原来不是周北辰毁的。”
“是我。”
周济世承认得很慢。
“北边的人逼近京城,师父病重,济世堂里有人已经准备交出药路。我只能先断掉一部分。”
“断掉一部分?”
阎解放笑了一声。
“你把整条线索嫁给周北辰,让所有人以为是他泄密。”
“他手里有半张路线图,也知道第七匣的位置。只有把他推出去,北边的人才会追他,不会先查济世堂。”
“于是他成了叛徒。”
“他可以活。”
“他活了吗?”
周济世没有说话。
周明兰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你告诉他,带着假药路离开京城。你说只要他把北边的人引走,师父和我就能活。可你没有告诉他,那份药路上还藏着一处反追踪记号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你有。”
周明兰抬头,语气很轻,却把每个字都说清楚。
“你可以和他一起走。”
周济世的嘴唇动了动。
阎解放看着他。
“你没走。”
“我必须留下。”
“留下守医经,还是留下守你自己的名声?”
周济世的手指停在药箱边缘。
这一次,他没有反驳。
阎解放拿起那张当票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阎家把第七匣外壳送进济世堂,是为了藏住真正的钥匙。你们拿走半件,阎家为什么没有来取?”
“阎家的人死了两个。”
阎埠贵忽然开口。
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低着头,声音发虚。
“你爷爷带着人去济世堂,回来的只有一个。我那时候还小,只听见他说,匣子不能再碰,周家会要命。”
阎解放转过身。
“你知道这些,为什么一直不说?”
阎埠贵苦笑。
“因为周济世找过我。他说只要我闭嘴,阎家还能留下血脉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们兄弟几个也死。”
阎解放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早就知道阎埠贵会算账,却没想到这一次,算的是活命。
周济世低声道:“当年我把外壳拆开,只留下半件,另一半交给了周明兰。”
阎解放的视线转向她。
周明兰没有躲。
“我小时候见过第七匣,不在前店。你说的就是这个?”
“不是第七匣,是钥匙。”
周济世看着她。
“钥匙一直在你身上。”
周明兰抬手,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细长铜片。
铜片只有两寸长,边缘刻着七个凹口,最末一格被黑漆封住。她将铜片放到灯下,铜面映出一道极细的旧血痕。
阎解放的目光落在铜片上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我也在等他说真话。”
周明兰看向周济世。
“他说第七匣被北边先生拿走,说周北辰已经投靠外人,说阎家后人不能信。可他从没告诉我,真正被他藏起来的人,是我师兄。”
“周北辰还活着?”
阎解放问。
周济世闭上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不肯说?”
“他离开京城后,给我送过一次信。”
“信呢?”
“烧了。”
阎解放站起身,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。
“你烧了?”
“信里有他的落脚处。北边的人也在找他,我不能留下。”
“你不能留下,还是不想让他回来?”
周济世抬头。
“他回来,七脉会重新开战。”
“你把人逼走,又拿开战吓活人。周先生,这账算得不错。”
周济世脸色发白。
“阎解放,医经一旦重开,争的不是几张药方。谁掌药路,谁就能控制数十个药源;谁掌船线,谁就能断南北供给。北边先生这些年做的,就是把七脉一条条拆掉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先拆周家?”
“我是在保住最后一点东西。”
“你保住的是医经,还是你坐在中间的位置?”
周济世沉默。
周明兰突然向前一步。
她右手从袖中抽出细刃,刀锋贴上周济世的咽喉。
周济世没有动。
阎解放也没有拦。
周明兰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师兄,你该把真东西交出来了。”
周济世盯着她。
“明兰,你要做什么?”
“拿回属于周北辰的东西。”
“你以为拿到钥匙,就能打开第七匣?”
“我打不开。”
周明兰将刀往前送了半寸。
“但你知道谁能打开。”
阎解放看向周济世。
“你还藏了什么?”
周济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铜铃。
不是医务室的铃。
是有人在院墙外,按下了第三道警铃。
周明兰的刀没有移开。
周济世却笑了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阎解放转身看向窗外。
一支短弩破窗而入,钉在药柜上。弩箭尾部,绑着一小块黑木牌。
木牌上只刻了三个字。
“第七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