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院里的人情全走了一遍,日头已经偏西。
阎解放把剩下的肉和白面放回杂物间,转身提溜起一个网兜。
网兜里装着一斤白面和半斤带肥膘的猪肉。
带着何雨水,两人一路出了四合院,直奔城郊修配站。
到了食堂后巷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。
推开那扇油腻腻的后门,一股子剩菜馊水味扑面而来。
老韩正系着发黑的围裙,拿着大铁勺在泔水桶边上敲打。
看到来人,他把铁勺往水槽里一扔,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,快步迎上来。
“老韩,厂里刚发的年节福利,给你带了点白面和肥膘。”
网兜被递了过去。
接过东西,老韩掂了量分量,眼底透出笑意。
“解放,你这办事讲究,我也不跟你客套。你要的猪下水早留好了。”
转身走到案板底下,扯出一个大号油纸包,塞进何雨水手里的菜篮子里。
凑近半步,老韩把声音压到极低。
“这阵子二号棚那边很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劲法?”
“连食堂后巷都有生面孔来转悠,到处打听板车出入的时辰。你们要是查事,得多长个心眼。”
拉过一把缺了腿的条凳,阎解放大马金刀地坐下,从兜里摸出大前门。
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“老韩,你是懂观察的。”
火柴划亮。
烟雾在狭窄的后厨里散开。
“我有个事一直没想明白,这修配站的报废零件到底值几个钱,能让人这么惦记?”
老韩吸了口烟,吐出个烟圈,看了一眼门外。
“要说成块的大废铁,按斤称也就值个废品价,根本不值当费这么大劲。”
“那他们图什么?”
“近一个月二号棚流失的,根本没有成块的铁料。”
弹了弹烟灰,老韩压着嗓子继续开口。
“我私底下留心看过,来领料的人专门挑那些空心铁管、薄铜片、弹簧片,还有一些极其精细的小轴承。”
听到这话,何雨水在旁边撇了撇嘴。
“老韩叔,这几样破铜烂铁能值几个钱?”
“加起来还不够去供销社买两斤棒子面呢。”
拍了拍裤腿,阎解放看了一眼何雨水。
“问题不大,只是你只看到了废铁的价,没看到拼起来的用处。”
脑子里把这几样东西过了一遍。
空心铁管能做腔体,薄铜片能传导震动,弹簧片提供回弹,小轴承负责机括运转。
这些零部件全凑在一起,绝非用来当废铁卖的。
结合之前棉帽男人交代的找个会响的东西,这些零件恰好能组装成能传震、能发声、甚至能定位的特殊器件。
对方在修配站二号棚偷梁换柱,根本就是在搞私下加工。
“老韩,还有别的动静没?”
狠狠抽了口烟,老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半个月前,那个戴破棉帽的临时工拉着板车从二号棚出来。”
“那天刚下过雪,地上全是泥。”
“车上盖着厚厚的麻袋,看着没装多少东西,可那车轱辘陷得极深,压出的辙印比拉两百斤大米还夸张。”
“更邪门的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按理说,一车废铁走在烂泥路上,怎么也得有大铁块碰撞的哐当声。”
“可那天我站后厨窗户边上听得真切,车里传出来的,全是叮叮当当的细响,脆得很。”
这番话把线索彻底夯实。
绝非普通废料转运。
“那天车往哪去了?”
老韩没直接出声。
走到案板边,他拿起一根沾着菜叶子的筷子,在旁边的水盆里蘸了点水。
在油腻的木桌面上,快速划拉了几下。
南城旧巷。
四个水字刚成型,老韩立刻用脏抹布一把抹掉,桌面重新变得黑乎乎一片。
南城旧巷,指的正是铜锣巷老胡同。
那条黑货链的中转点,彻底对上了。
“砰!”
后巷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一个空泔水桶被人一脚踢翻,在地上咕噜噜滚出老远。
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巧的脚步声,顺着墙根往外跑。
何雨水小脸一绷,一把抽出腰间的大铁扳手,拔腿就要往外冲。
“姑奶奶今天非砸断这孙子的腿!”
抬起手,阎解放一把攥住何雨水的手腕,将她硬生生按回长条凳上。
“坐着。”
“哥!人都跑了!”
“让风声飞一会儿,别去追。”
目光转向老韩,阎解放神色平稳,没有半分慌乱。
老韩刚才听到动静,脸色全白了,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搓着,生怕自己被卷进什么要命的麻烦里。
“老韩,别慌。”
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和肉票,直接拍在桌面上。
“今天这肉和白面,是我私人送你过年的。”
“这桌上的钱票,我再按市场价买你一副猪下水。你这后厨还有存货吧?”
老韩愣了一下,看着桌上的钱票,咽了口唾沫。
“有,还有一副。”
“包起来。”
收下钱票,老韩手脚麻利地又包了一大包猪下水,递了过来。
“解放,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不让你白担风险。”
把网兜接过来,阎解放语气平直。
“门外听墙根的,知道我今天来这,也知道我买了下水。”
“如果我不付钱,他们会以为咱们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。”
“现在买卖两清,我就是个来买年货的采购员。他们挑不出你的理。”
听到这话,老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绷紧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。
钱票落在口袋里,人情也落在了实处。
“解放,我老韩承你这个情。”
咬了咬牙,老韩下定决心。
“要是厂保卫科正式立案来查二号棚,你让王干事直接来找我。”
“我能当面指认那个用旧工牌领料的人,连他长什么样、哪天来的,我都记在脑子里。”
点点头。
目的达到,底牌拿到了手。
“行,你踏实过年。”
提着两大包猪下水,阎解放带着何雨水走出食堂后门。
冷风一吹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地上那个被踢翻的泔水桶还在原地打转。
何雨水拿着铁扳手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哥,刚才干嘛不让我去追?”
“追上能怎么样?大马路上打人,你直接进局子吃年夜饭。”
顺着墙根往前走,阎解放的视线落在地上一滩还没干透的泥水上。
那里留着一串极其新鲜的鞋印。
鞋底的花纹很深,呈现出不规则的波浪状。
蹲下身,他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和深浅。
这花纹,跟之前在娄家老宅窗台底下发现的那枚旧铁鞋钉留下的痕迹,完全吻合。
站起身,拍去手上的泥。
“这帮人盯得够紧的,连咱们买副下水都要跟着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包饺子。”
“这肉香要是飘不进前中院,这年货就白买了。”
两人提着东西,大步流星地往四合院走。
到了胡同口,天已经完全黑透。
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,隐隐能闻到各家飘出来的饭菜味。
大多数人家吃的都是窝窝头配咸菜,顶多炒个白菜帮子。
刚跨进前院大门,阎埠贵正端着个破瓷碗在屋门口喝粥。
看到阎解放手里提着两大包油乎乎的纸包,老头子的眼睛直冒绿光,推着断腿眼镜凑上前。
“解放啊,这又买的什么好东西?”
“猪下水,包饺子用。”
一句话堵死。
连步子都没停,径直穿过前院。
走到中院,秦淮茹正在水槽边洗衣服。
大冷的天,她的手冻得通红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两大包东西,咽口水的声音隔着两米都能听见。
贾张氏隔着窗户玻璃,脸贴在上面,五官挤在一起,活脱脱一个老鬼。
回到后院杂物间。
赵铁柱已经把火炉子生得旺旺的,屋里暖烘烘的。
“解放,回来了。”
“铁柱哥,洗手,咱们准备包饺子。”
把猪下水往桌上一放,何雨水立刻拿去清洗。
剁肉的声音在后院里响起,极有节奏。
肥肉下锅炼油,滋啦滋啦的声音伴随着浓烈的肉香,直接顺着风飘进了中院和前院。
贾家屋里。
棒梗闻到这股味,直接把手里的窝窝头扔在地上,在炕上打起滚来。
“我要吃肉!我要吃肉饺子!”
贾张氏心疼孙子,气得直拍大腿,指着后院的方向破口大骂。
“阎老二这个杀千刀的,吃独食也不怕噎死!”
秦淮茹咬着嘴唇,眼底全是不甘,却连去讨要的借口都找不到。
易中海坐在屋里,端着茶缸子,听着后院传来的剁肉声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知道,这肉香就是阎解放故意放出来打他们脸的。
杂物间里。
饺子下锅,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。
捞出三大碗,摆在长条桌上。
咬下一口,满嘴流油。
“哥,这饺子真香!”
“吃饱了,晚上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放下筷子,阎解放看向赵铁柱。
“铁柱哥,吃完饭,你去前院溜达一圈,把咱们明早要去修配站拉废料夯地基的风声放出去。”
赵铁柱咧嘴一笑。
“明白,让他们听个响。”
这顿饺子,前中院的人注定吃不踏实。
而那串波浪纹的鞋印,也预示着今晚绝不会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