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承嗣是午后去找高杰的。
他没穿甲,只着了一身青布箭袖,腰间挂刀,带了两个亲兵,步行过去。他是孙传庭手下最得力的宿将,四十出头,面相敦厚,不爱说话,说出的话军中没人敢不听。去年雨季东城墙塌了那段,他带人死守了七天七夜,硬是没让外头的流寇探子摸进来一个人。左胳膊上中了一箭,箭拔出来的时候他哼都没哼一声。
高杰的营扎在东关外一片空地上,帐篷扎得稀稀拉拉,营门口连个像样的哨位都没有,两个兵靠在拒马上嗑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,看见刘承嗣过来才慌忙站起来,枪都拿倒了。
刘承嗣也不说话,径直进去。高杰正坐在帐里擦刀,一柄狭长的雁翅刀,刀身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看见刘承嗣进来,他站起身,算是行了礼,没让座。
刘承嗣也不在意,自己扯了个马扎坐下,开门见山:翻山鹞,帅爷的意思你该明白。你底下的人再这么胡闹,我压不住。
翻山鹞是高杰在流寇里的旧号。叫他这个名号,是拿他的底子压他。高杰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堆出笑来:刘将军,我这不已经罚了那几个兔崽子了么?每人二十军棍,打得皮开肉烂。
刘承嗣盯着他:打了没有?
高杰不吭声了。他确实没打,那几个兵是他的同乡,他舍不得打。
刘承嗣站起来,走到高杰面前,声音不高,一字一顿:高杰,我把话说明白。帅爷容你,是因为你能打。你要是连自己的兵都管不住,你也离被收拾不远了。你从那边过来的人,不好好用,迟早是祸害。
高杰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。他摸了摸刀柄,语气带刺:刘将军守城是一把好手,这谁都知道。可要真出关打野战,还得看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。守城谁不会?关上门不就完了。
这话里有骨头。刘承嗣没被激怒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你要是觉得守城容易,哪天你上北城墙顶一顶,看看李闯那帮人攻城的架势。翻山鹞,你别忘了你是怎么从那边过来的。你手下那些兵,有一半是你带出来的旧部,真到了节骨眼上,你压得住压不住?
这话戳到痛处了。高杰脸色一僵,手在刀柄上攥紧了,半晌才松开,手背绷紧。
刘承嗣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不轻,拍得高杰晃了一下:把兵管好。帅爷待你不薄,别让底下的兵嚼舌根。
说完就走了,没多留。出了营门,刘承嗣身边的亲兵低声问:将军,高杰这厮……
刘承嗣摇了摇头,没接话,脚步快了几分。他心里不踏实,得跟孙传庭说一声。
夜里,孙传庭的书房点着一盏油灯。
说是书房,不过是中军帐后头隔出来的一小间,墙上挂着一幅陕西舆图,泛了黄,边角卷起来,拿几颗钉子压住。桌上摊着关中一带的地形图,上头用朱笔圈圈点点,标着各处关隘和兵力部署。灯油耗得快,灯芯短了,光发暗,他剪了灯花,屋里亮了些。
孙传庭站在桌前看图,一只手撑着后腰。他腰上有旧伤,十年前在黑水峪剿贼时落下的,阴天就疼。这几天一直阴着没下雨,疼得厉害,他拿手按着,不吭声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刘承嗣进来的时候,亲兵掀帘子带进一股夜风,油灯晃了一下。孙传庭没回头,只问:承嗣,这么晚了,什么事?
刘承嗣走到桌前,压低声音:帅爷,高杰那边……今天我去看了,那营里头不对劲。他底下的人到处传闲话,说咱们只守不打,说帅爷缩在潼关里不敢出关。
孙传庭的手在地图上停住了。
刘承嗣接着说:还有,我听说他手底下几个旧部,私底下跟关外头那边的人有过接触。没抓到实据,风声不好。
孙传庭转过身来,在椅子上坐下,长长叹了口气。这一叹,像是把胸里积了很久的闷气都吐出来了。他揉了揉眉心,半晌才说:承嗣,你说高杰这个人,到底靠得住靠不住?
刘承嗣想了想,答得谨慎:帅爷,高杰此人,用好了是条好狗,用不好就是条咬人的狼。他从那边过来的,心没全定下来。眼下帅爷压着,他不敢动。可要是哪天外头的风再大些,难保他不生异心。
孙传庭点了点头。他何尝不知道。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我知道。可眼下李自成二十万大军就压在关外,我手里满打满算就这点人,能打的更没几个。高杰再混账,他那几千人马是真能打硬仗的。杀不得,也罚不得,杀了罚了,他那帮旧部当场就得散。只能用你压着,先撑过这一阵再说。
他顿了顿,又说: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急则鱼碎。高杰这事,急不得,也松不得。你盯紧他,别叫他翻了锅。
刘承嗣应了声,又说:帅爷,要不把高杰的人调到外围去?离关城远些,真有什么动静,也好有个缓冲。
孙传庭摇头:调远了,他就更管不住了。放在眼皮子底下,至少还能盯着。再说,真要打起来,还得他在前头顶着。
刘承嗣不再多说。他知道帅爷的难处。孙传庭这个人是能打仗的,当年在陕西剿流寇,杀得李自成只剩十八骑逃进商洛山。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。如今朝廷没钱没粮,兵是凑的,饷是欠的,他手里这点家当,守一个潼关已经是竭尽全力了。
刘承嗣退出去的时候,孙传庭又叫住他:承嗣,最近盯着高杰紧些。他营里进出什么人,跟关外有没有往来,都给我留心。但别打草惊蛇,别叫他觉得咱们在查他。
刘承嗣点头应了,出去了。帐帘落下来,把风挡在了外头。
帐里又只剩孙传庭一个人。他重新站到地图前,灯影下,他花白的头发和泛黄的地图一个颜色。他伸手指了指关外那片地方,阌乡、灵宝一带,李自成的大军就扎在那儿,离潼关不过百余里。
他看了许久,把手收回来,在灯下搓了搓。夜风从帐帘缝里钻进来,灯芯跳了两下,他伸手去护,没护住,灭了。他摸黑找到火折子,吹着了,重新点上灯。灯光昏黄,照见他脸上的皱纹,一道一道的,像黄土高原上的沟。
高杰的营帐里,灯还亮着。
桌上摆着一坛酒,黄酒,浑的,是从城里一户人家地窖里翻出来的。高杰不爱喝黄酒,嫌淡,没劲,营里没有别的,将就着喝。酒碗豁了个口,他也不在意,端起来一口闷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案前,一碗一碗地喝,没什么表情。刀搁在手边,刀鞘上刻着一个暗记,不大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那是闯营里的记号。这把刀是他从李自成那儿带出来的,跟了他七八年了,刃口磨了又磨,都快薄了,他一直没换过。
张成坐在旁边,给他续酒,试探着开口:将军,孙老头子这么压着咱们,什么时候是个头?
高杰不接话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酒劲上来,他的脸红了,眼睛也红了。
张成又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将军,听说……李闯那边也在招旧部。前些日子有人传话过来,说是只要回去的,既往不咎,还给升一级……
的一声,高杰把酒碗顿在桌上,酒溅出来几滴,洇在桌面上。他没抬头,只说了两个字:别说了。
张成不敢再吭声,缩了缩脖子。
帐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外头风吹帐帘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外面喘气。远处有更鼓,梆梆地敲着,隔着营盘传过来,闷闷的。高杰坐着没动,手摸到腰间的刀鞘上,指腹在那道暗记上来回摩挲着。
他喝完那碗酒,没再倒,把酒坛推到一边,起身出了帐。
外头的风带着黄河的水腥气,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。他站在帐门口,看了看北边。北边是黄河,河对岸是山西。再往西,是李自成的地盘。
他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回帐睡了。刀搁在枕边,他的手搭在刀鞘上,一夜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