潼关这地方,天生就不是给人活的。
南边是秦岭,山势逼过来,石头都是竖着长的,坡上连棵像样的树都扎不住根,只有些歪歪扭扭的灌木,在石缝里挣命;北边是黄河,从西边拐了个大弯,水势急,浊浪翻滚,黄泥汤子一样的水拍打着岸石,站在城头往下看一眼,都觉得腿软。中间就挤出一条窄道,最窄处不过丈余,两辆辎重车错不开身。人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说的就是这种地方。风从河谷里钻过来,带着黄河的水腥气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
崇祯十六年九月,孙传庭在这里已经守了一年多了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天际刚泛出一线灰白,城头上的更鼓刚敲过五更,孙传庭已经站在北城墙上了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甲,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罩袍,腰间挎一柄雁翎刀,刀鞘磨得起了毛边。他今年五十二了,头发白了一多半,腰板还直,站在垛口前头一动不动,像城墙上一截突出的石条。晨风吹过来,把他的白胡子吹得飘起来。
昨夜东门那边有什么动静?他问身旁的亲兵。
亲兵姓吴,跟了他七八年,是个实在人,搓着手答:回帅爷,没大事。就是二更天的时候,高将军手底下几个兵在城里抓了百姓的鸡,叫人追到巷子里骂了一通。后来鸡还是叫抓走了,住户今早要来告状。
孙传庭没说话,把目光从城外收回来,落在脚下那一溜城墙上。城墙是土夯的,去年夏天连着下了半月的雨,塌了一截,他督着人修了三个月才补上,外头包了一层砖,砖是从城里拆了两座庙宇烧的。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砖缝里的灰浆,指甲刮了一下,没刮动,才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膝盖蹲久了发僵,他扶着垛口缓了缓。
巡城从北段转到东段,一路走一路看。垛口上的箭孔堵没堵严实,滚木礌石备了多少垛,火铳的药池潮不潮,这些事他都要亲眼过一遍才放心。走到一处角台,他停住脚,蹲下看墙根的排水沟。沟里积了些碎石烂泥,把出水口堵死了,散发出一股霉味。
这沟堵了多久了?他回头问跟在后头的把总。
把总脸一红,喏喏着说不出来。
下雨存水泡墙根,城墙塌了谁担待?孙传庭的声音不高,把总的腿软了一下,今晌午弄干净。
把总躬身应了,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也不敢擦。
巡完城,天光已经大亮。孙传庭下了城墙,回中军帐吃饭。早饭是杂粮饼子,棒子面掺豆面,硬得能砸死狗,掰一块下来得使刀。他掰了一块,在稀粥里泡软了,就着咸菜丝慢慢嚼。咸菜是萝卜缨子腌的,咸得发苦。帐里的参军端来一碟炒鸡蛋,说是伙房加的,让帅爷补补身子。鸡蛋煎得黄澄澄的,飘着点葱花,在满帐子的粗粮咸菜味里格外香。
孙传庭看了一眼,问:哪来的鸡蛋?
帅爷放心,城里铺子里买的,付了钱的。
孙传庭把鸡蛋碟子往旁边一推:给伤兵营送去,那边十几个伤号,比我缺这口。自己就着咸菜把饼子吃完了,又喝了半碗粥。粥凉了,喝下去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。
饭还没消停,那告状的住户就被领进来了。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穿着打补丁的短褐,一进帐就跪下磕头,眼圈红红的,手里攥着两根鸡毛,鸡毛上还沾着血。
大人,小老儿家里统共养了三只母鸡,昨夜叫兵爷们抓走两只,就剩一只还在窝里下蛋的……小老儿靠卖鸡蛋换盐巴吃,这……这叫人怎么活?老汉的声音抖,头磕在地上咚咚响。
孙传庭的脸沉下来。他让人把老汉扶起来,好生安抚了几句,记下数目,先从自己俸禄里折了银子赔给老汉,打发人送出去。转头吩咐亲兵:去把高杰叫来。
高杰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。
他骑一匹枣红马,后头跟着七八个亲兵,马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得脆响。到了中军帐前下马,把马鞭往亲兵手里一扔,大步进帐,单膝点地:末将高杰,参见帅爷。甲叶子哗啦啦响,他脸上带着酒气,像是刚喝了早酒。
孙传庭坐在案后,没叫起,先开口:高杰,你手底下的人昨夜在城里抢了百姓的鸡,可有此事?
高杰怔了一下,随即低头:帅爷教训的是,末将管教不严,回头定然重罚。
话说得规矩,语气里没什么诚意,像把一套话背熟了拿来应付。孙传庭盯着他看了半晌,才说:高杰,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该知道兵是养出来的,靠抢,养不出兵。潼关城里百姓本就穷得揭不开锅,你再抢他们的鸡鸭,他们拿什么活?百姓活不下去,这关还守不守得住?
高杰低着头应:帅爷说的是。
孙传庭又看了他一会儿,一挥手:下去吧。把你的人管好,再有下次,我不找你,直接拿军法。
高杰起身出帐。走到拴马桩前,他身边那个叫张成的亲兵凑上来,小声问:将军,帅爷怎么说?
高杰扯了扯嘴角,冷笑一声,压着嗓子骂:他妈的,老子在前头替他卖命,吃只鸡怎么了?城外头李闯那二十万人压着,他手底下那些兵能挡得住?还不是靠老子的人在东关顶着。他吐了口唾沫,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扬长去了。马蹄溅起路上的泥水,甩了张成一脸。
张成在后头追了两步,抹了把脸,没敢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