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了大胜仗,城里的喜气只持续了小半天。
朱慈烺拿着那支绑着信的箭,又看了看城根下那几个挖了一半的洞,脸上的笑就收了。他把曹变蛟和王廷臣叫过来,指着那些洞:鞑子没打算硬攻,他们在挖地道,准备挖到城墙根底下埋火药炸城墙。
曹变蛟蹲下来摸了摸洞壁,土还是新的,挖了有三四尺深,方向直冲着东门城墙根,确实是地道的入口。他皱起眉:这帮狗鞑子,玩阴的。以前我在辽东跟他们打,他们就爱用这招,挖地道埋火药,一炸就是一大段城墙,根本防不住。
能防。朱慈烺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些片段,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守城防地道的法子,记不清具体是哪本书里写的了,但大概的方向是对的,咱们在城墙内侧挖对壕,跟他们的地道对着挖,挖通了就灌水、灌烟,把他们熏出来。再在城墙根底下埋大缸,让人趴在缸上听,能听见他们挖地道的声音,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挖。
王廷臣眼睛一亮:对!我以前在边军的时候也见过这法子!埋瓮听声,准得很!我这就安排人去弄!
说干就干。当天下午,城里所有的空缸都被征集来了,是百姓家里存水存粮的大陶缸,大大小小有一百多口,沿着东门城墙根每隔十步埋一口,缸口朝下埋进土里,缸底留个小孔,找耳朵灵的士兵趴在缸上听,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,一听见底下有挖土的声音,就立刻报位置,对着方向挖对壕。
城里的百姓也来帮忙,男人们拿着锄头铁锹,沿着城墙内侧挖壕沟,女人们帮忙搬土、烧水。打了胜仗,百姓们的心气正高,知道鞑子想炸城墙,都主动来干活,不用人催,一天功夫就挖了几百丈长的对壕,还埋好了二十多口大缸。
傍晚的时候,趴在缸上听声的士兵就报了:东南角方向,离城墙大约五十步的地方,有咚咚的挖土声,离着不远了。
朱慈烺立刻安排人对着那个方向挖对壕,挖了不到一个时辰,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,两边挖通了。对面挖地道的清兵吓了一跳,刚要喊,这边早就准备好的几桶水顺着壕沟就灌了进去,紧接着是湿柴点着的浓烟,拿风箱往里头鼓,烟顺着地道往那边灌,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和惨叫声,没一会儿就没动静了。
拿长矛往里头捅!曹变蛟喊了一声,几个士兵拿着长矛往挖通的洞口里捅了一阵,拔出来的时候矛尖上沾了血,还拖出来两具清兵的尸体,都是被烟熏晕了捅死的。
第一个地道破了。
接下来两天,士兵们又听出了三个方向的地道,都是如法炮制,挖通了灌水灌烟,清兵死在地道里的有七八十人,剩下的不敢挖了,把地道口堵上退了回去。到围城第五天早上,趴在缸上听声的士兵说,底下没有挖土的声音了,鞑子暂时放弃挖地道了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地道的威胁暂时解除了,但另一个问题摆上了台面:粮食。
头三天打仗,百姓们有的是从家里带的粮,有的是官仓临时发的,还能凑合,但是打了三天仗,城里四万人坐吃山空,不少百姓家里已经断粮了,再不想办法统一分派,就要饿死人了。
围城第四天,杨宁儿在光岳楼底下的空地上支起了粥棚。
说是粥棚,其实就是几根木杆子搭了个架子,上面盖了一层草席子,挡挡太阳挡挡露水,四面透风。棚子底下盘了三个灶,是拿碎砖黄泥临时垒的,灶上坐着三口大铁锅,锅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,大小不一,锅里熬着小米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米香味混着柴烟味飘出去半条街。棚子前面摆了三张长条桌,也是借的,桌上放着木桶和木勺,排队的百姓从棚子前一直排到了街拐角,拐了个弯还看不到头。
杨宁儿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她先去仓上点了数——前两天分出去了三百二十石,全城的存粮还剩五千四百八十石。她拿竹笔在账本上记了数,又算了一下今天的分派量:四万出头的人,每人半斤,今天还得出一百六十石。但仗已经打了几天了,不知道要打多久,得留出余量来,不能敞开了吃。按现在这个吃法,五千八百石粮食撑不到三十六天,她算来算去,心里发沉。
天亮前,任民育带着曹变蛟和朱先生到仓里来了,三个人也是一夜没睡,眼睛里都是血丝,朱慈烺刚从城墙上下来,裤腿上还沾着挖壕沟蹭的泥。
存粮多少了?任民育开口就问。
杨宁儿把账本递过去,把数字报了一遍,末了说了句:大人,按每人每天半斤算,满打满算能撑三十四天。鞑子给了七天期限,七天之后肯定还有恶仗,要是围的时间再长,就不够了。
任民育皱起了眉头,转头看曹变蛟。曹变蛟是带兵的,不懂算账,但懂粮食。当兵的吃不饱,别说打仗,站都站不稳。他摸着下巴想了想,问朱慈烺:先生看呢?
朱慈烺拿过杨宁儿的账本,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了划,问道:守城的壮丁和兵丁,一天得吃多少才有力气拉弓放枪?
最少得半斤。杨宁儿说,壮丁要搬石头、抬滚木,力气活,半斤都不一定够。老人孩子妇人,吃得少些,四两也能对付。
朱慈烺点了点头,跟任民育和曹变蛟低声商量了几句。三个人合计了小半炷香的工夫,最后定了:兵丁和守城壮丁还是半斤,老人孩子妇人减到四两,粥熬稀点,管够热的。总的算下来,一天能省出二十多石粮,多撑个七八天没问题。
就按这个来。任民育拍了板,杨姑娘,这事交给你了。粥要熬热,不能饿死人,也不能浪费一粒米。
杨宁儿应了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——她早就想提减粮的事,但她一个粮商家的姑娘,刚接了管粮的差事,不好自己拿主意,如今知府和将军定了,她照着办就是。
四两?帮她烧火的陈杏瞪大了眼睛,脸上还沾着灶灰,老人孩子四两口粮,那连一碗稠粥都盛不出来,跟喝水似的。
能盛出一碗稀粥。杨宁儿把账本合上,揣进怀里,太平时节官府放赈,讲究粥稠得插筷子不倒,那是粮足的年月。如今是围城,稠粥跟稀粥差不了多少米,差的是水。多加水少加米,熬出来的粥稀一点,但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热的。热乎东西下肚,人就不慌了。壮丁还是半斤,能守城就行。
陈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添柴烧火,柴是从各户人家收集来的碎木头和干树枝,噼啪作响。
杨宁儿蹲在灶边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了,翻着白花,往里头倒小米。百姓的粥是每锅二斤小米配三十斤水,用竹筒量好了倒进去,不多不少,熬出来稀稀的,米粒在汤里飘着,能照见人影子。守城兵丁和民壮的粥单独熬,每锅三斤米,稠一些,另外还有干粮另派,不用在这个棚子里领。她用大勺子搅了搅,米汤泛起一层薄薄的沫子,香喷喷的,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。
盛粥的时候注意,她对负责打粥的几个伙计说,这几个伙计是从码头上招来的脚夫,干活卖力,老人孩子妇人一勺稀的,守城的民壮过来领,告诉他们去城墙根下的兵灶领稠的和干粮,别在这儿排队。勺子拿平了,别抖,别偏。排在前面的人和排在后面的人喝的一样多,谁也不多谁也不少。
伙计们点头,拿起木勺准备开张,木勺被水泡得发胀。
天亮了,排队的百姓开始往前挪。
先是老人和孩子——任知府和曹将军定了规矩,每天早上先给老人和孩子打粥,让他们吃完了回去歇着,再给妇人打。老人孩子走得慢,排在后面站久了受不了,先打先吃,心里也安稳,不会乱。守城的民壮自有兵灶管饭,不用跟百姓挤。
队伍里有不少是从北边逃过来的百姓,被清军掳了又被明军救出来的。他们大多没有住处,被安置在城里的庙宇、会馆和空房子里,有的干脆就睡在街边屋檐底下,盖着破棉絮。虽然打了胜仗,有的人还没缓过劲来,脸上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木然表情,眼神直勾勾的,打了粥也不知道喝,端着碗发呆,但比刚进城的时候已经好多了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排在队伍前面,孩子在她怀里哭,哭声细细的,像小猫叫。女人穿着一件破了口子的棉袄,棉絮露出来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又脏又瘦,颧骨高高地凸着。轮到她的时候,她把碗递出来,碗是破的,缺了个口。伙计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。女人端着碗,先吹了吹,然后抿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,孩子哭了两声,闻到粥的香味就不哭了,小嘴凑过去吸粥汤,吸得滋滋响。
杨宁儿站在旁边看着,手里拿着账本和竹笔,在纸上记了一笔:百姓四两口粮,兵丁和民壮半斤,今日合计出粮大约一百三十七石。
比全按半斤省了二十三石。一天省二十三石,十天就省二百三十石,能多撑六七天。
她算着账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但也只是稍微。按这个吃法能撑四十天左右,可她刚才去铁匠铺送口粮的时候,马承安跟她说,宋先生这两天在琢磨火药颗粒的事,火药质量还是不稳定,十支枪总有两三支打不响,鞑子七天之后再来,要是枪不好使,再多地道也没用。
她正想着,就看见宋应星急急忙忙从铁匠巷方向跑过来,花白的胡子都跑歪了,脸上手上全是黑灰,棉袄上还烧了个洞,看见杨宁儿在粥棚,眼睛一亮,跑过来一把拉住她:
杨姑娘!你可算在这儿!我正找你呢!你昨天说的那个量米的法子,能不能再跟我说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