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庄园后院的大木工棚里,这几天可以说是热火朝天。
十几个从周边村屯请来的老木匠,手里拿着推刨、凿子和墨斗,满头大汗地在长条木凳前忙碌着。
院子正中间,几十根从老黑沟运下来的优质红松大料整齐码放着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松木清香。
熊二成了力气最大的苦力。
这四米高的黑瞎子,肩膀上扛着一根两百斤重的方木,迈着笨拙的步子在棚子内外来回穿梭。
每放下两根木头,它就颠颠地跑到灶房门口,眼巴巴地瞅着里头正煮着的香甜大红薯。
林兰腰里系着蓝布围裙走出来,拿大铜勺敲了一下熊二伸过来的大熊掌。
“去去去,把后头那几根粗木桩搬齐整了再来吃,少偷懒!”
熊二咧开大嘴,喉咙里发出讨好的低吼声。
它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。
这大木头虽然死沉,但只要干完活能吃上两大盆热腾腾的甜红薯,多搬几趟也不算亏本。
大棚最里头,林毅正亲自握着一把细窄的开孔凿子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刚刚成型的双人课桌框架。
桌面足有两指厚,通体红褐色,木纹如同水波一样细腻平滑。
整张桌子没有用一颗铁钉,所有的连接处,全是用传统的燕尾榫和抱肩榫咬合在一起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孙师傅停下手里的推刨,凑过来仔细端详着接口处。
孙师傅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干了四十多年木工活,走街串巷给有钱人家打过无数硬木家具,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舍得拿这种做寿材的大红松净料,全手工雕凿榫卯来做学校的课桌。
“林老板,您这手艺真是绝了,这接口严丝合缝的,连张薄纸片都插不进去啊。”
孙师傅揉了揉发酸的老腰,忍不住开口感叹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太费工了些。城里学校那些铁皮焊的桌子,一天能出几十套。咱们这么一凿一刨的,一套桌椅就得耗上两个壮劳力大半天功夫呢。”
林毅把手里的凿子放在桌角,拿细砂纸在桌角边缘轻轻打磨。
“铁皮桌子天冷了冰手,钉子锈了还容易挂烂娃娃们的棉袄。这红松桌椅打成了,倒角全磨成圆润的弧度,别说用几年,就算下河村换了三代学生,这桌子也散不了架。”
林毅拿起旁边的粗茶缸子喝了口水。
“给孩子们用的物件,不能算经济账。做踏实了,心才能安。”
孙师傅听了这话,肃然起敬。
他不再言语,弯下腰抓起推刨,手底下的推刨推得又平又稳,木花如薄雪般飞扬。
棚子外头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小脚步声。
安安手里提着一根细长的柳条小枝子,迈着小方步走了进来。
小丫头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蓝色小褂,头上扎着红头绳,胸前挂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小斜挎包。
大白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侧,高大的身形几乎比安安高出半头,步履沉稳。
“检查作业啦!都认真干活,不许打瞌睡!”
安安板着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,学着林毅平日巡视工地的神态,背着两只小手在木工台之间溜达。
几个年轻的木工徒弟看见安安这副模样,全都咧着嘴笑了起来。
安安走到孙师傅的木台子前,伸出小手在刨光了的红松木板上摸了摸。
滑溜溜的,一点都不扎手。
小丫头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她伸手从小挎包里掏出两块用红蓝条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,垫着脚尖放在孙师傅的推刨旁边。
“孙爷爷辛苦啦,这是大队长的犒赏,吃了糖手就不酸啦。”
安安奶声奶气地说着,还不忘拿柳条在木凳腿上敲了两下,以示威严。
孙师傅看着桌上那两颗奶香味浓郁的精细奶糖,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这大白兔在公社小卖部那是稀罕物,得凭票才能买到一小包,这小千金竟然大大方方地给工人们分发。
“哎,谢谢安安大小姐,老头子我今天拼了这副老骨头,也得多刨出两张光滑桌面来!”
巡视了一圈,安安小挎包里的几十块奶糖全分了个干净。
连趴在墙根打呼噜的熊二,也分到了半块包着糖纸的硬糖块,高兴得两只大熊掌合在胸前直作揖。
到了下工的时辰,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放出了五十套打磨完毕的双人课桌椅。
夕阳斜斜地照在红松木面上,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晕,散发着沉静好闻的树脂清香。
赵雨墨拿着文件夹快步从院外走进来,额角挂着汗珠。
“毅子,两百套桌椅的指标算是彻底超额拿下了。另外,王县长那边派车送来了加急口信。”
赵雨墨吸了口气,把手里的文书递过去。
“省城退下来的特级老校长严先生,带着两位大学毕业的年轻女老师,已经坐着县里的吉普车进村了,车头刚过二道河子大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