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云志听完我点出水井、槐树的几处问题,脸色愈发凝重,忽然拍了下大腿,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关键的事:
“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了!那位王老爷子第一次上门,刚踏进后院没走两步,连罗盘都没掏,头一句就问我——‘这宅子哪年建的?当年动工的时候,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?’”
他说着眉头拧成了疙瘩,语气也沉了下来,像是又回到了当时那种浑身发毛的感觉里:
“我跟他说,这房子快二十年了,倾月从小就在这儿长大。二十年前我房地产生意刚站稳脚跟,拿地、抢项目,明里暗里得罪的仇家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
但我当时真没往心里去,总觉得哪有这么玄的——什么邪术能憋二十年才发作?总不能是仇人埋了东西,等二十年才见效吧?”
旁边一直垂着头的凌倾月轻轻点了点头,小声插了句:“那时候我站在我爸后面,王爷爷问完就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……阴沉沉的,看得我后背直发毛。”
“何止是看你。”
凌云志苦笑一声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紧接着就问我,‘你们家现在直系亲属,是不是就剩你、你媳妇,还有这闺女三个了?’
我说是啊,旁支的不算,正经血脉就我们仨。结果王老爷子听完直接摇了摇头,背着手就往门外走,临出门撂了两句话——‘这事我办不了。还有,你女儿,怕是要遇上大麻烦。’”
说到这儿,他抬眼看向我,眼底全是后怕:
“我追出去问了一路,老爷子半个字都不肯多讲,就只让我来青龙岭找你。本来我还半信半疑,可这两个月家里怪事越来越多,倾月天天半夜吓醒,说总觉得有人站她床边。我实在是没辙了,才带着孩子厚着脸皮上门。这就是我们专程过来的原因。”
话音落下,主殿里静了几秒,香案上的线香飘着袅袅青烟,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苏沐燕下意识看向凌倾月,那姑娘指尖攥着短裤衣角,脸色发白,眼下淡淡的青黑,一看就是长期睡不好的样子。
我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脑子里飞快地把线索往一块儿串:二十年的宅子、建房时下的手、直系血脉、年龄坎……几个点一拼,答案几乎明明白白。
我抬眼看向凌云志,直接开口问:“凌先生,你今年是不是刚过四十八岁生日?”
凌云志猛地一愣,眼睛都睁大了,满脸难以置信:“道长怎么知道?!上个月刚过完的四十八生日……王老爷子当时也问了我一模一样的问题!”
“那就全对上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指着电脑屏幕里的老宅画面,“这不是普通的风水犯煞,是有人在建房的时候就埋了厌胜物,下了针对你们家血脉的家族诅咒。
二十年前你正当年,火气旺、命格硬,一身阳气压着咒力,它就一直憋着没发作。按老祖宗的说法,男子六八阳气衰于上,48岁就是道坎——阳气开始走下坡路,压不住底下的东西了,它自然就冒出来了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落在凌倾月身上:“王老爷子说她要遇麻烦,太正常了。你和你夫人年纪上来了,扛不住这咒了,它就得往下一辈身上转。你们家就她一个直系孩子,不找她找谁?这咒本来就是奔着血脉去的,父债女还,在施咒的人眼里,天经地义。”
“家族诅咒……”凌云志喃喃重复了一遍,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
他猜过仇家报复,猜过风水坏了,唯独没敢往断血脉的方向想,一想到是奔着全家去的,手脚都凉了。
苏沐燕也皱起眉,低声问我:“这种咒,外人解不了?必须本家人动手?”
“差不多这个意思。”我点头,“咒是冲着血脉下的,破的时候得有本家人在场引气,旁人只能搭把手,不能全替。真要除根,凌倾月必须得参与。”
我话音刚落,还没来得及说具体怎么安排,就见凌云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转头对着身边的凌倾月沉声喝道:
“听见没有!还愣着干什么?快点跪下,给刘道长拜师!”
这一嗓子来得太突然,我手里端着的茶杯都顿在半空,苏沐燕也猛地抬眼,俩人当场都懵了。
拜师?这都哪跟哪啊?刚说要帮忙,怎么突然就上升到行拜师礼了?
凌倾月也傻了,猛地抬起头,眼睛瞬间就红了,又委屈又不服:
“爸!凭什么呀?!我今天跟着你过来,低声下气的,连句话都不敢多说,已经够委屈了!凭什么还要我拜师?”
“委屈?”
凌云志气的声音都抖了,指着她鼻子骂,“你懂个屁!刘道长不计较你之前的混账话,还肯接咱们家这摊子事,那是咱们凌家祖坟冒青烟!世上多少有钱人捧着金山银山,求都求不来一位真本事的高人庇护,让你拜师是给你找靠山!你以为人家稀罕收你?就算你愿意,人家还未必愿意收呢!”
他越说火气越旺,想起这两个月的焦头烂额,想起女儿之前的不懂事,怒火直往头顶冲,手一扬,照着凌倾月的脸就扇了过去:“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女——”
“哎!使不得!”
我眼疾手快,起身一步跨过去,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,轻轻往旁边一卸就挡开了力道。
苏沐燕也跟着站了起来,往前半步挡在了凌倾月身侧,眉头皱着:“凌先生,有话好好说,没必要动手。”
“真没必要。”
我松开手,冲他摆了摆手,又瞥了一眼眼眶通红、咬着唇强忍着不哭的凌倾月,语气很平淡,“拜师就免了。她不愿意,我也不爱搞这些繁文缛节。既然让你们进了门,王师爷又跟我家老爷子有旧交,这事我肯定管,尽力给你们处理妥当。犯不上逼着孩子行这么大礼。”
凌云志喘着粗气,手还僵在半空,看着我一脸坦然的样子,又是惭愧又是感激:“道长,这……这孩子之前不懂事,出言不逊得罪过你,我是怕……”
“过去就过去了。”我摆摆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小姑娘年轻气盛,也没真怎么样。我跟她计较这个干什么。先不说拜师的事,先说正事——这咒要解根,得去你们老宅现场挖厌胜物,线上看不了底。我这几天把手头事安排好,就过去一趟。”
凌倾月站在原地,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本来以为我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刁难她,或者顺着她爸的意思摆架子,万万没想到我会直接拦住她爸,还说不计较之前的事。
她抬眼偷偷看了我一眼,又飞快低下头,心里乱糟糟的。
苏沐燕站在旁边,看着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,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凌倾月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这家伙平时看着木讷,关键时刻倒是拎得清,挺靠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