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杀了诺艾尔。
但诺艾尔好像要死了。
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。
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，诺艾尔会死的。
可我要杀了诺艾尔。
我明明应该杀掉她的。
我要为阿蒂娜报仇，是她害死了阿蒂娜。
所以……所以……
为什么……我在犹豫？
薇薇安陷入了恍惚之中。
她看着那个抱着诺艾尔的少女，眼前的场景仿佛都变得扭曲了起来。
那橙色的光，那漫天的噪点，那几乎要崩碎的空间，全都在她的视野里缓缓地褪色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段很久以前的、被她刻意埋在心底深处的记忆。
似乎从何时起，不知因为什么原因，而被遗忘，被吞噬的记忆。
那是本不应该再想起来的记忆。
但在看到诺艾尔那副模样的瞬间，她偏偏就是想起来了。
很久以前，诺艾尔似乎也这样倒下去过。
在一场模拟对战之后。
当时的阿蒂娜已经作为法卫见习生而多日加班了。
曾经因为阿蒂娜而总是闹哄哄的寝室里，大多数时候都只剩下了她们两个。
她们没事时就会交流一些新的文献，然后遇到有意思的法术就会去实践一下。
也就是在模拟训练场中战斗。
通常结束后，她们两人就会买点夜宵，然后并肩走回寝室，一边走一边吃。
但那天不太一样。
诺艾尔彻底透支了。
一点力气都没有，整个人瘫在地上，胸口伴随着喘气声而大幅度地起伏。
她那头银黑条纹的长发，乱糟糟地铺在地上，像一滩被水打湿的墨。
“……你没事吧？别喘死了。”
薇薇安皱着眉头，靠近了她。
“啊啊……没有力气……了……好累……我想睡觉……”
诺艾尔干脆闭上了眼，然后哼哼唧唧地，发出了听起来像是撒娇一样的模糊话语。
“……你睡在这里是要怎么样？不怕第二天被瓦尔德发现后，说你影响学风吗？”
“那你……带我回去……不就行了嘛……”
“……哦，你想要这个是吧？”
薇薇安面无表情地施法了。
“「元素缰绳」”
“唔……！不要这个……！”
诺艾尔像条咸鱼一样在地上扑腾了一下，原本安详的表情变成了一脸抗拒。
“……那你要哪个法术？要不要我给你造个南瓜马车出来？”
“你一定……要用法术干嘛……”
诺艾尔哼唧唧地说。
“那种东西……不费劲吗……你直接……背我……”
“……我一个法师，你一个法师，最后用肉体背人？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？法师塔的脸还要不要了？”
薇薇安用无语的死鱼眼看着地上这坨撒娇的家伙。
“凭什么啊？”
“都怪你……换个人……就不会透支了……”
这家伙，明明平时总是一副懒懒散散、对什么都提不起劲，很无所谓的样子。
但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，就特别执拗。
怎么说都说不听的……
“……啧。”
薇薇安摇了摇头。
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。
然后，她蹲了下去。
“算了，就这一次。你以后要再弄成这样，我就拿绳子把你绑起来，拖回宿舍去。连南瓜马车都不给你。”
“哇……好可怕……哈哈……”
诺艾尔轻笑着，像是要将她拥入怀中一般地，对着她张开了手。
于是薇薇安把她抱了起来，背在了肩上。
然后，她发现，诺艾尔的身体，轻得不像话。
虽然这家伙看起来就瘦得要死，但实际感受到重量后，才会真正意识到这家伙到底是多么小一只的存在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怎么了？”
“你怎么这么轻？是不是用脑太多了？”
薇薇安小声说着，不知道语气里带着的是心疼，还是别的什么样的意味。
“轻点不好吗……如果我是个大胖子……你不就被压死了……噗……这么厉害的法师……被一个胖子压死……”
“……唉。”
薇薇安叹了口气，背着她，向宿舍走去。
深夜的法师塔，很少见得到人了。
就算是没睡的，一般也都待在自己的工坊里面工作。
所以，在只有路灯的光照耀的、黑夜中的小道之上，她就这样背着她，一步一步地，走回宿舍里去。
她能感到背上少女的体温，还有呼吸打在自己后颈上的感觉。
轻轻的，热热的，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皮肤。
她很放松呢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但，下一刻，她就感觉到，身后的少女，那全身似乎都紧绷了起来。
“薇薇安……”
“有话直接说。”
诺艾尔的手，稍微抓得用力了一点。
“我们……以后……也可以像这样……做一辈子的朋友吗……”
“……”
薇薇安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阿蒂娜……跟我们好像……有点疏远了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呢。就她那个性格，哪怕几十年不见，估计都还是那样吧。有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“我知道啊……但是……交流的确变少了吧……”
诺艾尔把头，埋在了薇薇安的后背之中。
“……我不想要这样……”
有温热的感觉，从背上晕开。
“……诺艾尔？”
“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……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……导致联络逐渐变得稀少起来……我不想要这样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薇薇安……你可不可以……一直留在我身边……？”
“……”
这要她怎么回答呢？
她很想简单直接地告诉她，那是不可能的。
大家最后都会有自己的生活，都会有自己要忙的事情。
分离和交流的日渐稀少，是不可避免的。
但，她心软了。
因为背上的那个人，正抱着她，正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，正用那种她几乎从未听过的声音，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，恳求着她。
所以，在那个时候，她说出了不应该说出的话。
“嗯。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。”
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了一点。
“……拉钩。”
“你都多大了？还拉钩？”
“……拉钩。”
“……”
她看到诺艾尔的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。
似在不安颤抖的白净小指竖起，露出淡粉色的指甲，
“……”
薇薇安很想叹气。
但她还是伸出了手。
用自己的小指，勾住了诺艾尔的小指。
两只手，在深夜的冷风里，紧紧地勾在了一起。
“……所以……约好了……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要一直陪在我身边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…”
她最后只是无奈地笑笑。
“嗯。”
而现在。
那个被她背着走回宿舍、跟她拉过钩、约好要一直陪在对方身边的人，正倒在别人的怀里，七窍流血，奄奄一息。
“……”
薇薇安站在那片噪点之中，久久地，没有动。
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，似乎有什么被噪点盖住的东西，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。
【“诺……艾尔……”】